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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徒
这段时间,水箬辛发现王天辰一直闷闷不乐的,她看不下去便过来问他。却没想到这小子一言不发,水箬辛看着他的样子真恨不得给他一拳。
许久,水箬辛捏着茶盏的指尖顿了顿,她望着少年蜷在竹影里的单薄脊背,月光顺着他的衣褶淌下来,浸得满院都是碎银似的凉。
"师尊身上...有雪松混着檀香的味道。"王天辰突然开口,喉结在月光下滚了滚。
"上个月授剑时,他替我扶正剑穗,指节蹭到我耳垂......"他猛地咬住下唇,眼尾洇开薄红。
“啊?”水箬辛的茶盏磕在石桌上,"我说呢,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你当我是瞎子?"她说着扯下腰间的酒葫芦扔过去,"他看你的眼神早就不清白。"
“要不你直接对他坦言吧。”水箬辛想了想,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说的对!”王天辰突然起身道,他眸中闪出希望的目光,径直向外去。
水箬辛咂舌,真听劝哈这孩子!
可她却没想到,三日後竟然听到王天辰被关禁闭的噩耗。
禁室青砖沁着潮气,王天辰数着墙上第七十二道剑痕时,铁门突然哐啷作响。
水箬辛提着食盒立在阶前,裙裾沾着从那里带来的未干的戒鞭血渍。
"三十七鞭。"她掰开他攥出血的手,把温热的瓷盅塞进去,"戒律堂的寒铁鞭,要抽断人三根肋骨才能停。"
月光斜斜切过少年颤抖的睫毛,他忽然笑起来,喉间涌着腥甜:"原来他躲我,是要替我受完这世间的唾沫星子。"
瓷盅里的参汤晃出涟漪。
水箬辛突然揪住他染血的衣襟,指甲掐进锁骨旧疤:"你以为自己最苦?戒律堂那夜,他跪着求长老们将孽徒二字烙在自己命牌上。"
墙角的月光倏然暗了,王天辰摸到瓷盅底下压着半枚染血的剑穗,金线早已被血渍泡成锈色——正是授剑那日,从他腰间滑落的那截。
禁室深处传来锁链闷响声,水箬辛将酒葫芦重重墩在青砖上:"要醉到几时?他替你担了九十九道天雷劫,此刻正在洗髓池剜情根——"
少年突然暴起的身形撞碎了满地月光,他踉跄着扑向铁门时,怀间跌出个褪色的香囊,松针混着干涸的血,在潮湿的砖缝里洇成一朵暗梅。
铜镜嗡鸣着裂开蛛网纹,师伯掐诀的手悬在半空,铜灵幻雾里浮动的面容灼得他眼眶生疼——
少年眼尾那粒朱砂痣,分明与四十年前跪在桃花涧的身影重叠。
"混账!"拂尘狠狠抽向青铜鼎,香灰溅上素白道袍,"你竟敢...你怎敢..."尾音却哽在喉间。
古子成垂首跪在残香里,锁骨下新剜的情根伤口正往外渗着金粉。
戒律堂的晨钟撞破寂静,他忽然低笑出声:"师叔当年不也偷偷留着半截断簪?"
霜刃般的月光劈进大殿,师伯踉跄着扶住供桌,指腹摩挲袖中暗藏的桃木簪,三十七道雷劫的旧疤在脊背隐隐发烫。
他闭眼捏碎测心铜镜,任碎片割破掌心:"去寒潭思过,没我的令..."
一滴温热血珠坠在经卷上,"——不许见那逆徒。"
洗髓池蒸腾的雾气漫过古子成新愈的脊背,三十七道鞭痕在月下泛着珠光。
他攥着半截断裂的剑穗,突然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少年捧着药匣的剪影正在菱花窗外摇晃。
“出去。”古子成闭眼沉声道。
“是,”王天辰将药瓶轻放在石阶上,看了看他,"弟子僭越。"
他叩首时额角抵着青砖,喉结在月光里划出锋利的弧线,"往後...不会污了师尊的眼。"
古子成指尖的剑穗突然灼人,他看见少年转身时腰间空荡荡的剑鞘——
那枚嵌着松香玉的剑穗,终究被留在了洗髓池畔的卵石堆里。
三更梆子刺破寂静,古子成踉跄着推开药瓶,却在琉璃盏下摸到块硬物。
褪色的香囊里裹着晒干的雪松枝,混在止血散里的,还有半片染血的耳坠——正是那日授剑时,从他道袍上刮落的明珠。
戒律堂的铜铃骤然响,他发狠咬破舌尖,却止不住掌心颤抖。
金粉混着血珠滴在香囊绣纹上,正好补全了少年未绣完的半朵梅花。
寒潭倒影被药杵击碎,师伯碾着枯叶的指尖突然顿住,王天辰正跪在崖边给他捣止血草,发梢凝着冰碴——这姿势与当年古枔替他煎药时如出一辙。
"再犯戒律,便废你灵根。"拂尘扫落少年肩头积雪,尾穗却轻轻拂过他冻裂的虎口。
水箬辛踹翻了晾药的竹匾,"装什麽铁石心肠?"她拎着酒葫芦戳师伯心口,"你徒弟死在南疆时,是谁抱着半截断剑在招魂幡下哭出血泪?"
“你干什麽,也要当这逆徒吗?”师伯瞪她。
水箬辛未答,王天辰突然将药杵重重砸进冰层,裂纹蛛网般蔓延至师伯脚边,他盯着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药汁,"师祖当年若肯让我与师尊结契,寒毒发作时便..."
霜花在师伯睫羽上凝成冰棱,他转身时道袍扫落香炉,灰烬里露出半枚焦黑的同心结:"明日啓程去北冥。"
铁索突然缠住水箬辛的脚踝,"你同去。"水箬辛闷闷点头,也算成了一桩事。
而少年拾香灰的手蓦地僵住,古子成闭关的石室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玉磬响——像谁把哽咽咬碎在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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