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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内是开放的站立式布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时,前奏影片已经开始播放,光线暗淡模糊,厅内人影憧憧。
往前走出几步,陆周瑜听到身后混乱的声音,以及夏炎小声的道歉:“抱歉抱歉,看不清路。你没事吧?”
大约是踩到其他人的脚了,被踩的人说:“没事,没关系。”
转过头时,夏炎正好抬起脸,双眼焦虑涣散,似乎极不适应黑暗一样,显得无助与彷徨。陆周瑜知道他畏惧黑暗环境,离观展的最佳区域还有一段距离,于是没有多想地主动拉过他的袖口,说:“走慢一点。”
像突然被陌生人抚摸的爪子的猫,夏炎猝然将手抽回,眼睫被昏黄的光线镀了一层金边,却不似以往的柔软,反而有种若即若离的锋利。
“就站这儿吧,”他挪动脚步,走到展厅一侧的墙边,嗫嚅道:“再往前走会挡到别人。”
“好。”陆周瑜也走过去。虽然位置有些偏,但两人身高足够,并不会被遮挡视线。
这是一面有弧度的墙,面向展台时,夏炎的半个身子在陆周瑜视线内。
先导片是一对母女的日常生活,碎片化的素材拼接,大部分镜头都在一间病房内,有时镜头很晃,有时则是大段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像是静止一般。
每当静止时,夏炎都会把头倚在墙上,然后做一些小动作,卷卷袖口、转转脖子、拨弄拨弄头发,颇为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的头发相较于被美术馆的窗户扣挂住时,好像更长了一些,几乎垂到肩膀,有几缕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到脸侧,又被他用手指撩到耳后,翘起一个顽皮的弧度。
似乎是太过柔软光滑的缘故,头发三番两次从耳后脱落,遮挡视线,夏炎从手腕上抹下一只细皮筋,抬高胳膊想要束起来,动作有些不耐烦,因此手肘撞到陆周瑜的肩膀。
并不痛,但是骨头相撞的声音发出一声钝响,夏炎连忙转过身,却又与陆周瑜去扶他的胳膊相撞,重心不稳向后栽倒。
混乱中,陆周瑜觉得嘴唇擦过什么,柔软干燥的触感一碰即离。他钳住夏炎的腰,把人稳稳放好。
“谢谢。”夏炎轻声说,也不再扎头发,动作粗暴地把鬓发塞到耳后,全程再没有任何小动作。
先导片还在播放,画面由病房挪到室外,女儿推着年轻的坐在轮椅上的母亲,在草坪上晒太阳。
厅内原本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连光线都和煦起来。
或许是已经看过一遍的缘故,陆周瑜发觉自己并不能集中注意力。
回伦敦的机票已经买好,原本是准备今天告诉夏炎的,但从见面开始,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当初周漫去世,陆周瑜只身到英国学习生活,姥姥姥爷甚至陆文渊都十分担忧,他们一致认为因母亲的操控,使得他性格封闭,不会结交朋友,也难以真心待人。
赌气一般,进入新的环境后,陆周瑜迅速结实了许多新同学,没有住周漫生前留给他的昂贵公寓,而选择和诸多留学生租住在一起。
留学生活乏善可陈,陌生环境更容易使人寻求归属感。那时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与中国同学待在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按照食谱学做中餐、在考试周间隙看春晚、和上万人挤在泰晤士河边一同跨年。
大本钟敲响十二声后,满天烟花绽放,五湖四海的人用各种语言欢呼新年快乐,昳丽的天幕之下,有人拥抱,有人接吻,有人手拉手围成一圈共舞,有人高举香槟喷洒祝福。
有一次,陆周瑜和同行的朋友被人流冲散,他一个人艰难地沿河边行走,漫无目的,但只想远离人群一些,却被一个金色长卷发的白人女孩拦住。
“介意给我一个新年的拥抱和吻吗?”她用英语问:“你是我今天见到的最英俊的东方男孩。”
“抱歉。”陆周瑜耸耸肩,礼貌地拒绝了。
“没关系,我以为你是一个人,”烟花与欢呼声太大,女孩凑近他说:“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应该在这个时间和她接吻,庆祝新年,而不是一个人失魂落魄走在泰晤士河边。”
“拜托,”她叫道:“这是新年,打起精神来!”
最终陆周瑜还是给了她一个新年拥抱,道谢后,一个人回到留学生宿舍。
宿舍里难得没有人,很安静,有种小时候和周漫待在家属院的错觉。
离开海城后,陆周瑜很少再去回忆那里的人和事,只有偶尔几次,梦到他去机场送夏炎回家的场景,梦境里颠倒成夏炎送他去英国,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直到广播开始催促陆周瑜登机,他才头也不回地进入安检,没有说一句再见。
一秒钟的电影需要二十四帧画面,他们共同相处过的时间短到贫瘠,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长河中,甚至连一秒钟的连贯画面都凑不齐。
陆周瑜不觉得他们之间有多么浓烈的感情和羁绊,也始终刻意回避少年青涩的心动。
但那一晚,鬼使神差般,他做了此生最不光明磊落的事——在一个国内小众艺术A上搜索夏炎的账号。
账号是他曾经无意间看到的,过去许久却依然记得,就像随手仍在抽屉里的廉价香烟,不会特地记挂,但夜深人静时,想到它难免口干舌燥。
陆周瑜并不常登录那个软件,几乎半年多才看一次,有时夏炎发的频繁,半年里有十多条,有时只有一两条。
说不上这种行为算什么,偷窥?关心?放不下?似乎都是,也似乎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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