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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看看热闹就罢了,大半个朝堂都是人精,都能猜测这只不过是个说辞,为了安抚秦氏而已,至于有谁能够在秦老太傅遇刺这么大个事上指示京兆伊,那就不可言说了。背后的风声走向,众人心照不宣,保持缄默。
缄默了不久,春搜终于到了。
这一日皇家猎场开放,禁军将整座山包围了起来,以保证陛下的安全。秋赫褪下常服,换上一袭利落的劲装,骑马领着宫人和一众禁军,前往猎场。
沈钰今日也是一身猎装,沉默地骑马跟随在秋赫身后。他近日愈发沉默,心中像被千万焦虑裹得严严实实,致使他身形愈发消瘦,双眼也稍稍凹陷了下去。
“疲惫不堪”,这是秋赫从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行至猎场,秋赫下马,快步进入主营账,也不顾忌随行之人,说:“凌岄,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今日随着朕跑一场便好了!”
怕是好不了了。予。溪。笃。伽。
沈钰在心里如此回答,他勉强地扬起嘴角,丝毫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僵硬,答道:“臣遵旨。”
这是怎么了?秋赫下意识地在心里发问,他没再与沈钰说话,连眼神也移开了,仿佛方才的问候和注视不过是短暂的恩赐,待沈钰虔诚拜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钰心里空了一块,他也将眼神移开,盯着前方地上的氍毹发呆。
“定安王千岁到——”
就在气氛诡异地沉默时,帐子被林谒掀开,秋晏景迈步走了进来。几乎在那一瞬间,秋赫的眼神便顿住了,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难得的珍宝,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极为专注,因此也没有看见沈钰再次落在他脸上的眼神。
自从回了京城,秋晏景便是宽袍加身,莫说戎装,便是猎装劲装也没有上过身。他今日穿着黑色的劲装,以金绣云纹加于领口、袖口和下摆,配着虎皮腰带,长发被高高扎起,紧实的小辫贴在额前。身形修长有力,气质冷然摄人,半点不见传闻中的病态、疯态。
秋赫的心跳得好快,他又回到了当年皇叔领兵出城的那一日。那一日父皇率领百官为皇叔践行,他就站在父皇身后,看着还未及冠的皇叔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用冷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踩着百官的脊背骨,也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不敢眨眼,他心中的敬重、爱慕疯了似的往外窜,他开始幻想几年之后,他是不是也能有皇叔这般风采,可是并没有。皇叔回京那日,他也在城门口望着,看着皇叔一路疾驰入城门,霸道张扬,比之骄阳还要刺人。
皇叔身上的光太刺眼了,刺得他开始有些害怕。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何时才会怜悯般地将眼神放在他身上?他开始有些着急了,他想当皇帝,想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正大光明地睥睨着皇叔,所以他毫不愧疚地利用了谢懿,那个被他的亲生父亲放在心尖上的外姓子。
他如愿以偿地登上了皇位,可是结果并不如他无数次幻想的那样,他明白了,不管他坐在什么位置上,皇叔的眼里从来不曾有他。他的皇叔随心所欲,毫无顾忌,管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是封侯拜相的权臣还是路边跪地的乞丐,皇叔都给予一样的眼神。
说白了,在皇叔心里,他甚至比不上定安王府的奴才!
直到谢懿嫁入了定安王府,皇叔看谢懿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好似谢懿是连风都碰不得的玉娃娃。那样的眼神是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的,是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恩赐,皇叔却轻而易举地给了别人,还是那个他曾经忌惮过、嫉妒过又被他狠狠利用、抛弃的人。
他怎么甘心?
秋赫的眼神愈发直接,林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后皱了皱眉,心里跟踩了牛粪似的难受。
“咳——咳咳!”
上侧方的沈钰陡然爆发出猛烈的咳嗽,他难受得弯了腰,秋赫座下的椅子尽在咫尺,他却碰不到,好在福满快速地扶住他的胳膊,替他顺了顺气。
这一声动静将秋赫咳回了神,他转头见沈钰咳得满脸通红,热泪涟涟,不禁蹙眉道:“怎么了?还受寒了?传太医来!”
他对沈钰不能说全无感情。那夜宫宴,他第一次见到沈钰,便被吸引了,原因无他——眉眼间的几分气韵有些相似。出于这个原因和他沈家三少爷的身份,将他召入了宫,还放在身边伺候。
如果说起初只是利用和承载他罔顾人伦的念想,那么沈钰的温和、乖顺和贴心便让他生出几分喜欢和真心来。沈钰是极为合适站在他身边的人选,如果没有皇叔和沈氏的话。
沈钰捂着脸,没有看他,哑声道:“多谢陛下关怀,臣无事。今日狩猎,臣不愿打扰陛下雅兴,还是不必传太医了。”
烂在心里的病,怎么治啊!
秋赫还欲再说,穆璁已经掀开帐子进来,朝他道:“陛下,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好。”秋赫咽下想说的话,起身走出营账。
众臣跪坐于两侧,官家子弟骑马候在不远处,秋赫站在最前方,福满替他披上披风。
秋赫牵过缰绳,翻身上马,走了几步,扬声道:“今日春搜,不因年纪、帝王、君臣相让,半个时辰为限,谁打的猎物最多、最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落,骏马扬蹄,疾驰而出,一众马上儿郎夹紧马腹,迅速四周散开。
林谒跟在秋晏景身后,不慌不忙地骑马蹿入林子里。
“三弟。”沈绥不知从哪儿出来,看着沈钰道:“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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