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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声敲过五更,灵堂内的烛火守夜的长辈们东倒西歪,三爷爷的烟袋锅滑落在地,五婶子歪着头靠在太师椅上,鼾声混着香灰在空气中飘荡。景喆仰面躺在地铺上,嘴巴大张,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早已熄灭。
童南柯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火盆里的纸钱只剩暗红的炭灰,她望着门外泛起的鱼肚白,耳边回响着昨夜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烙下月牙形的红痕——这场守灵,何尝不是她对景家的一场无声宣战。
“南柯呀”沙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大姑姑揉着酸涩的眼睛坐直身子,看见南柯清减的脸颊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眼眶瞬间红了,“好孩子,哎你公公啊真是个糊涂鬼,生前不懂珍惜,对你最不好,可是只有你愿意给他真正守到天亮。”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南柯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怕自己粗糙的手弄乱了对方一丝不苟的髻。
南柯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应该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灵堂里的灰烬,心里却冷笑——景家欠她的,这才刚开始清算。
晨光渐渐漫进灵堂,帮忙的族人们踩着露水陆续赶来。他们望着东倒西歪的守夜人,再看看跪坐在蒲团上的南柯,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知谁小声说了句“老景家的脸面都让大儿子丢尽了”,议论声像瘟疫般迅蔓延开来。
景喆的手机突然在寂静中炸响。他猛地从地铺上弹起,迷迷糊糊接起电话,王月尖锐的声音穿透听筒:“肯德基!小宇说他就要吃肯德基!你现在就去买!”他揉着眼睛,嘟囔着:“大早上我去哪里买?好好好,知道了。”抓过外套就往外跑,连鞋带散落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作孽哟!”三爷爷气得用拐杖狠狠戳地,烟袋锅里的烟灰簌簌掉落,“亲爹躺在灵堂,儿子跑去买洋快餐!”五婶子咂着嘴摇头,花白的头随着动作晃动:“老景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东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镇子。当景喆提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慌慌张张跑回来时,正巧撞上前来吊唁的远房亲戚。炸鸡的香气混着灵堂的檀香味,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几个婶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鄙夷:“这哪像是办丧事,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作孽呦!”
有人偷偷拉住南柯,压低声音问:“听说景家大房昨晚一个没守夜?”南柯垂眸望着火盆里将熄的炭火,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大嫂身体不好。”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像在替人开脱,却让问话的人瞬间了然,摇头叹息着走开。
灵堂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景家斑驳的院墙上。南柯望着景喆匆匆上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火,正在景家烧得越来越旺。伤人何必用刀,费尽心机又能怎么样?真正能把握人心成大事的是真诚。真诚的人无论何种境地都能轻易获得众人的援助,因为品质最赢人心。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做个真诚的智者!
日头西斜,灵堂外的白幡被风哗啦啦作响。当殡仪馆的车缓缓驶入院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死寂,景家众人却还在为一件事闹得不可开交——按照规矩,景喆的儿子小宇必须跟着去送爷爷最后一程,可此刻这孩子正窝在楼上,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游戏音效,对楼下的呼喊充耳不闻。
“反了天了!”三爷爷气得浑身抖,拄着拐杖就要往楼上冲,“亲爷爷火化,当孙子的不去?这是要遭报应的!”景喆涨红着脸,在楼梯口上蹿下跳,一会儿敲门,一会儿扯着嗓子喊:“小宇!快下来!别玩了!”回应他的只有游戏里的枪炮声和儿子不耐烦的怒吼:“别烦我!”
大姑姑抹着眼泪,拉着南柯的手直叹气:“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南柯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眼神冰冷。她轻轻拍了拍大姑姑的手,转身走到几个长辈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我试试。”
她走上楼,抬手敲门,声音沉稳:“小宇,开开门。”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游戏音效。南柯继续说:“你爷爷生前最疼你,他临走前还念叨着你。今天你要是不去,以后想后悔都没机会了。”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终于开了条缝。小宇红着眼圈,把耳机一扯:“我不想去!”
南柯蹲下身,直视着侄子的眼睛:“你是景家的长孙,有些责任必须担起来。”她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去送爷爷最后一程,让他走得安心,好吗?”小宇咬着嘴唇,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当小宇跟着殡仪馆的车离开时,景家的长辈们看着南柯,眼神里满是赞许。而躲在角落的王月,却气得直咬牙,低声咒骂:“就会充好人!”
傍晚,火化车拉着骨灰盒归来。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众人跪在院门前,哭声与鞭炮声交织。南柯跪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王月跪着行至她前面挡着,任由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流淌大哭着,好像真的很悲痛。景喆捧着骨灰盒的手微微抖,来到大厅放在正中间供桌上。
夜幕再次降临,灵堂内烛火摇曳。王月假惺惺地走到南柯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弟妹,你都熬了一天一夜了,上楼睡会儿吧,今晚让景喆守着就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说:看你还能撑多久?
南柯轻轻抽回手,站起身,声音坚定:“我代表的是景川,这是应该的。”她望着王月,目光如炬,“而且,我会替景川好好送公公最后一程。”火盆里突然窜起一阵火苗,映得南柯的脸庞通红,她挺直的脊背如同永不弯曲的脊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王月的笑容僵在脸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时,狠狠瞪了一眼不争气的丈夫景喆。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灵堂外,风越刮越猛,白幡在黑暗中疯狂舞动,仿佛预示着景家的矛盾将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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