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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汽车刷刷地过去往来,雨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地濡着城市。路上的行人很少。夜很深了。
小进抓着额前的头发,无助地垂着眼眸,瓮声瓮气地说着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给你上课,教育你,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过去那一刻的未来就是现在、此时他所描述的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的喉咙跟着发紧,心脏也被攥得紧紧的。没有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继续说着。但是他明显听出来自己的口齿愈来愈不清晰,他的口腔里正在不断分泌唾沫,唾液包裹住每一个试图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词语。洪水盖过屋顶。很快,他就完全无法用词汇组织句子,用句子阐述他内心的任何一个想法了。他决定讲英文,ian……他开口时充满自信。他一生下来就学英文,说英文,他生活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随意组合拼接的语言环境里。o,dad,jes,god,rry,five,do,ove,die,day,doo……可惜的是,只是两个词他就语塞了。他的母语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吐露心声了。
ian……
idontknow……
他的眼前闪过省略号的样子。英文里是三个点,埋伏在字母的下方,像注脚,中文里它配备了六个点,从文字的中间往外延伸,像腰链。
没有哪一种语言,哪一种声音能形容他此刻的沮丧、迷惘、费解、愧疚、躁动……
任何一个音节都是多余的,无用的,只会拖累他的表达……
语言像依附在“表达”上生长的肉瘤,它随着“表达”颤动,牵制它的生命,束缚它的活力。小进掩住了下半张脸,求助地望向琳琅。表达还在垂死挣扎。就只剩下省略号了,好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口气,带着死亡的信号离开人体,企图为旁观者描绘出死神的轮廓。
琳琅没有回应,依旧木着一张脸。小进也和琳琅一样木然地坐着了。过了不知多久,还是他先说话,用普通话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有一种感觉,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其实在某一个时刻是相通的。我们的所有遭遇都在重合,重叠,它们是不分彼此的。
琳琅怔了瞬,拿起咖啡杯用双手捧住。服务生来给他们加咖啡,发现两人的杯子里都还是满的,笑着走开了。
咖啡早就冷了。
谁来咖啡馆是来喝咖啡的呢?小进早就注意到了,咖啡馆里零星坐着的这几个客人要么带着电脑来蹭网的,要么闲坐着翻手机,聊天,要么看雨,摆弄眼镜,看书,久久都不翻一页。咖啡馆里的每一刻都在重叠,每一刻既是过去,又是现在,更是未来。
小进告诉琳琅,这其实是我从一部电影里看到的台词。
电影?
对啊,电影。
没有人会讨厌电影。最讨厌电影的人也有最喜欢的电影。
琳琅用力推开了通往露台的门,黄昏稳住了脚跟,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了,凉风阵阵,无云的天空铺开橙色的幕布。洗衣液的气味和草木的清香随风袭来,淡淡的,闻上去很舒心,琳琅裹紧外套深吸了一口气,哭了出来。门在她身上阖上了,她找了张椅子挡在门后,拉长衣袖,掩住脸,继续哭。
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盖过了所有香味。琳琅咳嗽着捂住鼻子抬头寻找,她绕过几片晒着床单和被套的晾衣架,停在了一张花床单前。那花床单后面升起一缕青烟。床单另一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匡威鞋的人。
“嘉佳?”琳琅胡乱擦了下脸,试探着喊了一声。双胞胎的脸探了出来。冬嘉佳和她挥了下左手,他的有半边身体还躲在床单后面。青烟还在往上升,刺鼻的气味更重了。琳琅更想哭了,还很生气,抓着头发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能在这里抽这个!”她扯下那张花床单:“会染上味道!这还犯法!这里还有小孩!”
她怒气冲冲地扭头去扯身后晾衣架上晒干的枕套。露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的满满当当的,她抱着床单和枕套,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我有做不完的事情!”
冬嘉佳靠近过去,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你还好吧?”
琳琅拱开他的手,抱紧床单杵着,叽里咕噜骂脏话。
“areyoualright?”冬嘉佳忽然和她说英文。
“no!!”琳琅仰脸瞪他,冬嘉佳眨了眨眼睛,把右手捏着的一根烧了一半的烟卷递到了琳琅眼前,挑起了半边眉毛,眼神小心。琳琅又用力瞪了他一眼,他把手背到了身后去,笑笑地往楼下指:“你们不是在楼下打牌,玩得很开心吗?”
琳琅瞥着那烟卷,咕哝了句:“fuckit……”她夺过烟卷,吸了一大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和冬嘉佳躺在了地上抽烟。
风更凉了,露台上的水泥地面又硬又冰,他们把床单盖在了身上,还是太冷了,琳琅打了个哆嗦,拉起床单,蒙住了脑袋。两个人侧过了身子,互相注视着,传递烟卷,靠在一起说话。
冬嘉佳说:“你知道吗?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妈妈以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取了嘉佳这个名字。”冬嘉佳抽烟,蜷缩起身子,笑着上下比划,“嘉鸿的脚挡住了我的小肌肌。”
“小肌肌,听上去好像恋童癖。”
“大波波……”
“猥琐?”
“恶臭直男。”
“什么啊?”琳琅笑着问,她笑得停不下来,她想到个词:“波霸奶茶!”
“色口狂。”
“色口是什么啊?”
冬嘉佳吸了口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琳琅面前挪了挪,笑着说:“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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