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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灯尽油枯念故人（第1页）

暮春的雨是从黎明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疏疏朗朗的几点，打在相府梧桐叶上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旧话。到了辰时末，雨丝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朦胧的水网，将整座相府笼罩其中。后罩房的雕花窗棂间漏进些微湿冷的风，卷着雨气扑在苏锦璃的脸上，让她本就微弱的呼吸更显轻浅。

她躺在铺着软缎的卧榻上，身上盖着江砚亲手为她选的云锦被，却依旧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些日子她已不大能进食，每日只靠参汤吊着命，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隆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只是那眸光早已不复往日的清亮，像蒙了层厚厚的雾。枯瘦的手背上，老年斑密得像撒了把黑芝麻，唯有腕上那支羊脂玉簪还透着温润的光——那是江砚在她及笄那年送的，说簪头的并蒂莲纹像极了她笑起来的梨涡，如今戴在她日渐纤细的手腕上，竟空出了一圈缝隙。

"奶奶，您尝尝这碗参汤好不好？刘太医新换了方子，加了您最爱吃的蜜枣。"小月儿跪在榻边，手里端着个描金小银盏，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她如今也是快要抱孙子的人了，鬓边却还学着奶奶年轻时的样子，簪了朵半开的栀子花，只是那花白得像雪，衬得她眼角的细纹格外明显。

苏锦璃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小月儿脸上，却像是透过这张熟悉的面容看见了另一个人。五十年前的雨天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那时她刚重生不久，在破庙里躲雨，江砚披着湿透的蓑衣冲进来，怀里揣着个用油布包了三层的油纸包，梢的雨水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他却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锦璃，快尝尝，西街李记的桂花糕，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还热乎呢。"

"不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留着给你爷爷"

小月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啪嗒一声掉在银盏边缘，惊起一圈涟漪。她连忙低下头去擦，间的栀子花蹭到了苏锦璃的被角："爷爷他爷爷在西街的糖画摊等您呢，让您把汤喝了才有力气去找他"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锦璃混沌的意识。她想起江砚走的那个冬天，雪下得比哪年都大，他攥着她的手，指尖凉得像冰，却偏偏要笑："锦璃，别难过，下辈子我还在老地方等你，西街糖画摊，我给你画最大的凤凰。"如今一晃眼，当年扎着双丫髻的小月儿都已生了华，时间啊，真是快得像指间的沙。

"娘，"念璃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温水冒着热气，她眼圈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我给您擦擦手。"

苏锦璃的手被放进温水里，那温度让她僵硬的手指微微舒展。就在念璃拿起毛巾时，她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女儿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念璃瞬间红了眼眶。"念璃"她喃喃着，眼神飘忽不定，"看见你爹了吗？他他该来接我了"

念璃的眼泪砸进温水里，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想起父亲走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遍遍问"看见你爹了吗"，如今轮到母亲，竟还是这句。"看见了，娘，"她强装镇定，用没被抓住的手替母亲捋了捋散乱的白，"爹在门口等着呢，穿着您给他绣的月白锦袍，腰板挺得倍儿直，可精神了。"

"哐当"一声，榻边传来金属落地的声响。苏珩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玩具大刀掉在青砖上，刀鞘上褪色的红缨穗子还在微微颤动。他用袖口狠狠擦了把脸，声音粗嘎得像破锣："姐！你可不能睡！我刚让人去西街了，把张老头的孙子请来了，让他在你床头支起糖画摊子，给你画最大的凤凰，比当年江砚那小子画的好看一百倍！"

苏清瑶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个螺钿胭脂盒，盒盖开合间露出一抹明艳的红——那是她晚年最得意的"醉流霞"，她说这颜色像极了苏锦璃十六岁那年穿的红裙。"锦璃，"她的声音颤，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傲娇，"你还没教我新琢磨的桃夭粉怎么调色呢，说好了要传给我的，不许耍赖睡过去！"

苏锦璃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逡巡，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每个人的模样刻进心里。她看见苏珩鬓边的白比去年又多了些，却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和；看见苏清瑶手里的胭脂盒边角磨得光滑，想起她年轻时别扭地往自己屋里塞胭脂，嘴上说着"漂亮才是硬道理"，耳根却红透了；看见念璃眼角的皱纹，想起她小时候趴在自己膝头，听自己讲话本里的故事，听得入了迷，口水都流到了裙角

"都老了"她喃喃着，嘴角却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满足，"真好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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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苏锦璃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砚还在翰林院当编修，有次下朝带回一只受伤的小麻雀，翅膀上染着血，他蹲在破院的屋檐下给它包扎，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绒毛般的光晕让她看痴了。后来麻雀伤好了，他捧着它往外走："锦璃，你看，鸟儿总会飞向自由的。"

"自由"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枕下——那里藏着一片光滑的竹片，是江砚当年送她的糖画凤凰的底板，五十年的摩挲让它变得温润如玉，边缘都被磨圆了。

"奶奶，"小月儿凑到她耳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话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您听我给您念新写的故事，第一回就叫街头奇遇糖画缘"

苏锦璃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死灰中复燃的火星，点燃了最后一点烛火。她看着话本上小月儿歪歪扭扭的字迹，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六岁的自己，蹲在西街的糖画摊前，跟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争执不休。阳光那么好，落在他含笑的眼角，像碎了一捧星辰，他指着她画在石板上的龙，笑得前仰后合："锦璃，你这龙画得真像蚯蚓！"

"他说我画的龙像蚯蚓"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微弱却带着一丝得意，笑着笑着，咳出两口血沫，染红了胸前的素色衣襟，那颜色像极了苏清瑶调的"醉流霞"，"可他还是把凤凰给我了"

"奶奶！"小月儿吓得扔掉话本，扑在她身上，眼泪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苏锦璃却像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亮得晃眼。她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站在云端，手里举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糖画凤凰，正对着她笑得温柔："锦璃姑娘，你看，我来接你了。"

"江砚"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指尖似乎触到了那熟悉的温度，"我我来了"

榻边顿时哭声大作。苏珩使劲抹着眼泪，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玩具大刀"哐当"落地；苏清瑶捂着脸，胭脂盒掉在地上，"醉流霞"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极了当年柳氏被掀翻的茶盏里溅出的茶水；念璃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那温度让她瞬间崩溃。

窗外，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蹁跹飞过，翅膀上的花纹繁复美丽，像极了西街糖画摊上那支永不褪色的凤凰。苏锦璃的手缓缓垂下，落在身侧，嘴角却还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仿佛真的看见她的状元郎，在云端对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锦璃，我们回家了。"

梧桐叶上的雨水滴落下来，敲在窗沿上，出清越的声响，像是为这场跨越了五十年的爱恋，落下了最后一个温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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