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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1页）

&esp;&esp;方献亭独坐于残灯烛影之中。

&esp;&esp;……彻夜未眠。

&esp;&esp;

&esp;&esp;那确是大周建朝以来最为艰苦漫长的一战。

&esp;&esp;朝廷军服从娄啸大将军调遣分南北双线作战，北线与叛军僵持往来互有胜负，至五月末终取鄯州而深入陇右；叛军拼死抵抗，陇右老少皆兵，军队一时从二十万猛增至三十五万，前线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正如阿鼻地狱惨绝人寰。

&esp;&esp;南线却是高歌猛进。领兵之人乃方氏新主，颍川军雷厉风行攻无不克，敌方那些临时被抓来凑数的民兵根本难以拭其锋芒，两军对垒高下立判，刚入四月山南西道便重归朝廷掌控，当再行西进与北线军队合流。

&esp;&esp;朝廷钱饷却有不足，五月粮草迟迟不至，令大军被困原地难施拳脚，而方氏治军素来严明、从不许麾下士兵抢占民财，不得已只好与剑南道接洽，其中周济自有困难无数。

&esp;&esp;钟党之人毕竟曾为高官要员，尤其卫铮与钟曷更深知国库空虚朝廷左支右绌，于是便也一门心思在粮草上下功夫，专派重兵去断朝廷军粮道；那粮道乃娄啸大将军嫡子娄风将军镇守、本应万无一失安若泰山，只叹敌军太过狡猾，屡屡设计多番袭扰，几次缠斗之后亦有失守之险，幸而千钧一发之际南线颍川军派兵驰援、总算暂解利剑悬颈之困，令南北二十五万大军不至只剩西北风可喝。

&esp;&esp;而一到七月，双方斗法便被拖入了持久战，娄啸将军稳扎稳打固然坚实可靠，可时日越长粮饷不足之困便越发浮显，同时陇右地形又与舆图所呈出入甚多、常令朝廷军措手不及，这便让他们想加快推进战事也无从下手，北庭都护府一时像是远在天边，无论如何拼命也难以企及。

&esp;&esp;中原腹地亦渐渐显出疲态。新君登位毕竟时日尚短，无论在朝在野威信皆有不足，眼下战事迟迟不止、便不得不加重税赋以资军用，民间自难免怨声载道人言啧啧；所谓盛世恰如梦幻泡影，在兵戈面前只需轻轻一碰便破碎得无影无踪，看似平顺安稳的睿宗朝终归只是金玉其外的花架子，内里累积的矛盾与破败自太清元年始便一点点曝露于世人眼前。

&esp;&esp;而于钟党而言，一切同样进退无所步履维艰。

&esp;&esp;陇右土地广大但毕竟贫瘠，战事一来十室九空、要安民生更是空谈妄想，如今南北两线形势皆紧、尤其那方献亭也不知是什么武曲转世，用兵诡谲俨然更胜其父，将吴怀民杀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几乎就要打过沙州了。

&esp;&esp;卫铮前段日子也曾亲自领兵驰援南线，不出半月便被颍川军迎头打回了玉门关之西，一路丢盔卸甲昼夜疾驰，好容易才遁回北庭都护府，虽放眼可见黄沙漫漫天地浩大，可一颗心却莫名感到寒凉荒芜，好似被逼入穷巷锁于井底，竟连一丝光亮也不可见。

&esp;&esp;——他们还能撑多久？

&esp;&esp;一个月？

&esp;&esp;两个月？

&esp;&esp;倘若朝廷军不再受粮饷所困，那么……

&esp;&esp;“兵败”二字倏然浮于眼前，随之而来的种种后果皆残酷到令人不寒而栗，卫铮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独坐于都护府斗室之内，原本俊朗坚毅的一张脸已被半年多来所历的一切折磨到几乎脱相。

&esp;&esp;“将军——”

&esp;&esp;怔愣之际门外又传来动静，他如惊弓之鸟忽而暴起、右手则匆忙去腰间拔剑，寒光闪烁之间斗室窄门已开，来人风尘仆仆面容疲惫，却分明正是他的舅父钟曷。

&esp;&esp;“殿下……”

&esp;&esp;这位昔日的两镇节度使看着自己的侄儿微微皱眉。

&esp;&esp;卫铮一下卸了力、又出了一身冷汗，颓然将手中长剑扔在地上，坐下时神情已有几分恍惚；钟曷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后又走到他身边徐徐坐下，亲自抬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esp;&esp;“舅父为何也回了北庭……”

&esp;&esp;卫铮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将盏放下时指尖还微微打着颤。

&esp;&esp;“难道北线也……”

&esp;&esp;对兵败的恐惧已重挫其心志，钟曷见状暗暗摇头，口中铿锵道：“娄啸尚没那么大能耐攻破我军，济儿眼下正顶在前面，我此来是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esp;&esp;听闻前线暂且无虞卫铮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微舒口气后又问：“……何事？”

&esp;&esp;钟曷却未立刻作答，一双极肖似胡人的眼微微一眯，看向卫铮时神情冷清又肃穆。

&esp;&esp;“殿下既已亲赴南线作战，当知眼下形势如何，”他极缓慢地说着，字字皆重重敲在人心上，“方娄两氏来势汹汹，以我三镇之兵已无力相抗，若再这般下去不出三月北庭便会失守。”

&esp;&esp;——此事卫铮又岂会不知？

&esp;&esp;即便舅父提前数年就为这一战暗做筹谋，也依旧抵不过颍川军骁勇异常的铮铮铁蹄，他早自知败局已定，眼下苦苦支撑也不过只是自欺欺人。

&esp;&esp;他脸色煞白，回望舅父的眼神变得更加羸弱，却竟也同过去一向为他所鄙夷的病秧子皇兄有些相似了，只问：“……那舅父的意思是？”

&esp;&esp;钟曷紧紧盯着他的双眼，恰似荒漠原野中利爪森森的孤狼——一个狼群终究只能有一个王，也许冥冥中那一眼已是刀光剑影尘埃落定。

&esp;&esp;“我们不能败。”

&esp;&esp;他又冷又狠地说着，眼底仿佛已染上丝丝血色。

&esp;&esp;“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未若……”

&esp;&esp;“……向突厥借兵。”

&esp;&esp;啪——

&esp;&esp;握于掌心的茶盏倏然破碎，零落的瓷片深深刺进掌心，令人心慌的血腥气缓缓升腾飘散，卫铮背后的冷汗已几乎将里衣湿透。

&esp;&esp;“你疯了——”他瞳孔猛地放大，如同被人掐住脖颈的将死困兽，“那是叛国——”

&esp;&esp;……向突厥借兵？

&esp;&esp;荒谬至极！

&esp;&esp;大周与突厥缠斗百年不共戴天，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胡虏刀下，又有多少将士为国战死沙场？直到二十年前先国公方贺于氓山大胜方才将这些蛮夷驱出故土，突厥内部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为大周换来十余年珍贵异常的和平。

&esp;&esp;与突厥勾结……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天下黎民？

&esp;&esp;“叛国又如何！”

&esp;&esp;钟曷却陡然拔高了声音，如同凶狼露出獠牙、下一刻就要猛扑上前咬断人的喉咙。

&esp;&esp;“难道就此认输？任凭方献亭将你我押回长安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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