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以后真得离他远一点。”
检录后在跑道旁压腿拉伸时,冯南正色道,语气里颇有一分自命不凡的责任感。
“你看他在讲台上发完言后,全校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桶了邪教窝子。”
我弱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换了一条腿搭上栏杆,目光落在运动鞋上干结的金红颜料。脱掉汗透的紧身衣,换回t恤和运动裤确实舒服多了,只是皮肤表面散发咸气,没空打理。
“我尽量吧。”
“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被他拿了什么把柄?”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脸凑得极近,“他当着全校人的面对你又搂又抱的,你都没反应。我呢?叫你听我练个琴你都嫌我烦。”
“他是没什么边界感,难道你也要跟他学么?”我往后仰躲,郁闷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本来成绩就不好,要是再牺牲午睡去听你弹琴,以后真的要学不动了。”
“嘿!瞧你说的!什么叫放过你,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冯南又大呼小叫起来。
“为什么你一个弹钢琴的人能这么咋咋呼呼……”我无奈地仰头长叹,“还有,能不能别再随便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了?”
哨声响了,提醒各运动员就位。
“哪有误会,”他挥手招呼我一起上跑道,笑得没心没肺,“全年级都知道我俩的事儿,我还问了李思跃,她也觉得我俩挺配。”
“……我俩啥事儿啊?”我错愕地顿住脚步。
“两情相悦的事儿呗。”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拉着我站到起跑线上,“夏梦,说真的,要是这1500米我跑赢你了,你就跟我交往呗。”
他的话像朝我的脑袋挥来一记闷铲,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发令枪就响了。
冯南一溜烟冲到了前面,拴在背后的一号数字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跑得一马当先,自命不凡。我在心里暗骂一声,紧盯着他背上那根跳动的红条,也玩命地发足狂奔。
呼吸全乱了,迎面刮来的风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得我眼睛发疼。但我不敢减速,只想跑得再快一点,仿佛正在被最可怕的怪物追杀,稍微慢一拍我都会葬身其腹。
我俩拿短跑的架势在这场长跑里博弈,你先我后,你后我先,甩了大部队快一圈。我的嘴里充斥着金属的涩味,每一次吸气都能在气管里擦出火星。太阳穴鼓动得越发狂乱,除了鼓噪的心跳,我什么也听不见。视线在发白,周遭一切像过曝的影片,连朱红的跑道也逐渐褪色。
这帮自大的男人!什么都不懂就算了,还对我说的每个字都置若罔闻!真是气死我了!
最后200米是条长直线,不远处牵起的白条晃荡着,催促我做最后的冲刺。腹腔腾起一股焦躁,我的血在沸腾,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对胜利的渴望。
汗水冲刷下来,辣得我睁不开眼。我索性眼睑紧闭,奋力地摆动双臂,拼命带动被地面震得麻木的双腿,迈开大到足以拉伤韧带的步伐。
“当心!!!”
只听冯南一声大喝,接着我的侧腰遭到一股排山倒海力量的冲撞。天旋地转中,我被他带着连滚了好几圈,脱离跑道压塌了一片绿草。泥土的腥气猛地灌进鼻腔,眩晕感持续了好一会儿,身上似乎压着千斤,害我喘气不顺。
“……你!你干什么啊!”
我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用劲眨眼重新对焦,在颠倒的世界中寻找那抹属于我的终点线。还在,还没有人突破,只要我现在爬起来,还有机会能赢。
我艰难地举起发麻的胳膊,想要推开肚子上压得我难受的重物。一撮湿漉漉的头发钻进我的手心,再一摸竟然是颗圆鼓鼓的脑袋。我费劲地支起上身,映入眼帘的是始作俑者那张烧红的烫脸。
“有、有塑料瓶……”他狼狈地猛喘,声音沙得像个破风箱,“你就要踩上去了……”
我脖子后仰,视线捕捉到了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异光的透明塑料。它很快被人捡走,失去了对这场比赛仅有的威慑。
怎么会这样……莫大的无力感袭来,我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回地面,眼眶发酸地瞪视着蓝湛湛的天空。
“起开……你好重……”我咳出些带铁锈味的唾沫。
无数双自由奔跑的腿从侧面经过,带着咸味的风扫过我的脸庞,每一下都像宿命在掴我耳光。我和冯南仰面并躺着,像两条遗弃路边的废轮胎,听着跑道上车水马龙的脚步声,以及紧随其后为冠军呐喊的狂热欢呼。
“别放弃啊,比赛还没结束……”冯南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他嘶地抽吸一声,转头发现自己的短袖破了,整条右臂蹭过塑胶跑道,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谁放弃了……”我捂着酸痛无比的侧腰从地上爬起来,深呼吸几次,试图调整被震荡错位的内脏。来回甩了甩僵硬的脖子后,我一瘸一拐地往跑道挪步,打算走完剩下的几十米。
“喂……拉我一把啊……”他大言不惭地叫住了我。
我俩最终互相搀扶着
,穿过四面安慰的呐喊走向终点线,并列倒数第一,谁也没提那可笑的赌约。在磨蹭着去医务室的路上,他笑着问我这算不算相濡以沫。我皱起眉头,说狗屁相濡以沫,同归于尽还差不多。
校医是个老头儿,带着老花镜帮冯南清创,镊子总夹到他的肉,疼得他嗷嗷直叫。为了让耳朵少受点罪,我揽过了这个重任,一点点帮他从血糊糊胳膊里挑塑胶颗粒。
我的胳膊还是麻的,动作很慢。他倒也没抱怨,前所未有的安静。
校医老头儿看我还算细致,干脆清闲地坐在一旁,当起了指挥。我老老实实地替他缠完了绷带,刚想说弄好了,抬头却撞上了他那双清澈到愚蠢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红药水味。他朝我露出一口灿烂的大白牙。
“夏梦,跟我交往吧。”
我烦闷地吐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地冲他比了一根中指。
“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