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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的脚逾千斤重,秤砣般压在地上,心也沉重地坠着,喉咙里有股说不出来的苦涩。
她的心软又一次被他捏得死死的。
苏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开口:“你之前要我在梦里香散播买卖春闱试题的谣言,是不是就等这一天?”
“我错了,”沈穆庭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枝头上最後一片枯黄的叶,抽泣声在半空里打着旋儿,抖着身子扑来抱住她的後背“我不会了。”
滚烫的泪一径烫到苏卿的後背,揪着她的耳根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求你别走,求你救我……”
苏卿愈是心痛愈是气极,猛地扭头,欺身揪住他单薄的衣领,迫使他擡起下巴。
心中气愤,脸上更是结满寒霜,冷笑道:“如此就算了。为了坐实罪名,牵连上公主府,你绞杀我店里的夥计,留下张莫须有的认罪书!如今被我发现了,还要摇尾乞怜装可怜扮柔弱,还要我任由你把我吃干抹净吗!”
话越说越重,最後恨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凿落在地上。
沈穆庭哭肿了眼睛,呆滞地看着她。因脸上发着肿,他眼皮上两层褶子更显饱满而宽,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黑白分明,近距离下,苏卿能看见他黑漆的眼珠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眼睛周围的肌肤,还有鼻尖都泛着红,薄亮的红润皮肤上若珍珠般莹莹闪光,整个人都像红果子般可任意采撷。
盯着他这张脸,苏卿心底一瞬间生出狠狠蹂躏他又不想他痛苦的矛盾感,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更夹杂着酸软的怜爱,以及最开始可以忽落不计,回过神来又如潮水般骤然满溢痛恨。
连带着痛恨起自己来。
苏卿一把甩开他,这只狐媚子。
沈穆庭却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被带的前後踉跄两步,不待苏卿说话,他大睁着眼睛:“不是我!”
“朕明白了,”他的眼珠转动着,又凝在苏卿的脸上。
沈穆庭一瞬间气血上涌,面皮更红,眼睛亮的惊人,颠三倒四道:“是张子奕,你昨夜出宫便是去查此案,定是得罪了百官对不对?故而他们定会一早来求见朕,所以张子奕在这时候把苏蓉送到我的床上,她要离间我们。不是我,苏卿,卿卿,你别中了她的圈套,真的不是我!”
苏卿没有说话,紧盯着他的眼睛,沈穆庭的脸又一瞬间白回去,煞白煞白:“真不是我,朕愿意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已在胡言乱语。
苏卿站在原地良久:“算了。”
她丧气的发现,现下能结成同盟的只有沈穆庭一个人。
与张子奕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而否决她,便是站在太後的对立面。
太後的对立面便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沈穆庭。
见苏卿当真站着没走,沈穆庭卡白的脸果然重新红润,哀痛又甜蜜地注视着自己。
苏卿弯腰将他抱起,如抱着根滚烫的人柱,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软被。
起身离开时再一次被他抓住手,他像只唯恐被遗弃的野狗:“你去哪里?”
苏卿刚动嘴,他抢着说:“能不能就在这里?我睡不着。”
苏卿半弯着腰,冷眼看他:“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
苏卿话还没说完,他便一口应承下来。
看向他的眼睛,当真如稚子般全是依赖。
苏卿恍惚了一瞬,可眉眼一动,看见他的下身。
即刻便抽回自己的手:“很好。”
她站直身,看着被褥里的美人:“我要的就是你听话。”
沈穆庭面色一僵,这片刻的错愕,苏卿已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卿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孤身坐在桌前,脸上的烦躁才显露出来。
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当皇帝不是杀鸡取卵这麽简单的事。
兆国建国来已历五百多年,换过十九任皇帝,从初代皇帝到现在的皇族,从开国的欣欣向荣到现在的尸位素餐,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享受着全国百姓的供奉,却又将他们视为蝼蚁,任意践踏。
他们将人分为士农工商,贵籍良籍商籍奴籍贱籍。
若为兵户,则世世代代要从军;若为陵户,则世世代代要给帝王守陵;如父母是奴才,那子女也必然是奴才。
人被按照固定的功能属性按死在固定的阶级里。
皇帝与大臣有三妻四妾,他们的儿子女儿越来越多,底层的人要供奉的粮食也就越来越多。待底层的人上供的血肉不足以填满上位者的贪婪,二者就会産生冲突,发生反叛与斗争,其中必然有一方获胜,那麽获胜的一方将会成为新的皇帝。
新的皇帝带着新的大臣,生新的王公贵族,周而复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卿提起笔,想,这就是她永远无法融入这个社会的原因,她既不能心安理得的吸血,又不愿意上供。
她能做的只有用她仅有的碎片化知识,略比螳臂粗壮的胳膊,轰烂重复的滚轮。
大不了一死,若死了,指不定能发现她在做春秋大梦,还趴在这篇烂剧本上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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