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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地下,霄壤之别,燕王的威名被踩在了烂泥里。
到了时玄钧那一辈,他已经忘掉了故乡,忘掉了那片曾经沾满自己先祖血与泪的土地,忘掉了曾经燕王府迎风飘举丶战无不胜的大旗。
时玄钧抱着太後的养女,享受着朝廷给燕王府的封赏,在繁华中沦陷迷失,他待腻了,偶尔也会便装出巡,去最富烟花盛名的十里扬州找找乐子。
可是时倾尘没有忘。
他不能忘!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每年都会攀登最高的山峰,隔着叠叠云雾,滔滔江河,向北眺望,他要记着燕北十六州的方向,那是他的家乡,那是大徵失去的另一半国土。
重夺燕北十六州。
这是他的毕生所愿。
所以,他才会想要入长安,谋科举,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走时家以军功立身的老路了,不能武功,那便文治,只要能说动帝王,他是燕世子又或是其他人,又有什麽要紧。
大皇子的手落在了时倾尘的肩头,他重重一叹,“天澜,还记得你从前同我说过的话吗?”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得。”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时倾尘心中似有万千风浪波涛翻滚铿铮,他如竹似玉的指节攥住自己翻飞的雪色衣角,他抿着唇,一字一顿,“若是皇恩浩荡,我燕王府愿以血肉筑梁,为大徵夺回燕北十六州,从头收拾旧山河!若是喉舌难辩,我时倾尘哪怕担了乱臣贼子之名,也要以飘摇微末之身,去祭奠枉死于燕北十六州的红血白骨,万千亡魂!”
大皇子拊掌击赞,“说得好!”
时倾尘所言,句句泣血,声声含泪,他说完这些话,已是再不能言语。
大皇子在时倾尘的对面坐下,他望着时倾尘长袖素袍之下不住颤抖的身躯,长叹一声,“天澜,自岳麓书院以来,你我相交十年之久,我每每见你,你都是这一袭白衣,我知道你从未忘记当年燕北十六州的耻辱沦丧,父皇昏聩,太子仁义,他们若是作个守成之君,倒还使得,可若要靠他们去夺回燕北十六州,哼,还不如指望蛮夷绝种。”
时倾尘咬了咬牙,“可是殿下,只要还有一分可能,我们也要试上一试,比起篡权夺位,置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改变圣心,这不是更好吗?”
大皇子冷笑,“改变圣心?天澜,你觉得这件事,是你能做到还是我能做到?”
时倾尘坚持着,“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我此行本来打算前往长安,借着太傅之女的及笄礼,结交一下长安城中的有识之士,若是能见到太子殿下就更好了,可惜,未能成行。”
大皇子听他提起太傅之女,眉毛上挑,“说起来,太傅这个女儿病得有些古怪。”
“怎麽讲?”
“我曾经去过太傅府,有幸见了那个姑娘一面。”
“你去太傅府做什麽?”
“怎麽,你去长安不也是想要拉拢太傅吗,本王自然也是为着这个,谁不知道他是朝中老臣,又同父皇有着半师之分,若能得他助力,燕北十六州,有望也。”
“太傅在朝中沉浮多年,若想请他表态,只怕不易。”
“自然不易,不过天澜,你别忘了,沈扶澜可是欠着你们时家一条命呢。”
时倾尘擡眼看他,目光陡然变得清冷,“你竟然拿这个去威胁沈扶澜?”
大皇子取出玉佩,搁在案上。
“是你输了棋局,这才将这枚玉佩借给我的,如今,完璧归赵。”
时倾尘把玉佩收入怀中。
“我不知道你要玉佩,是为了拿它威胁别人,我若知道,绝不借你。”
“天澜啊,你就是太执拗了,当初老师曾在课上问我们一个问题,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当时你说过程重要,可是最後老师也说了,过程,不如结果重要,古往今来那麽多的将相贤能,最终青史留名的能有几人?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麽,这个什麽,就是结果。”
“我当日便说过,我不认同老师的话,结果固然重要,可是流芳百世是青史留名,臭名昭着也是青史留名,帝王将相和乱臣贼子又有何分别!”
大皇子斜睨着眼,“是啊,你也说了,帝王将相和乱臣贼子没什麽分别,既如此,我们何不赌上一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管这些虚名做什麽,要活,就要活得痛快!”
时倾尘一时哑然,末了,一笑,“你竟然用我的话来驳我。”
大皇子也笑,“你才反应过来呀,天澜,不是我说,你今日似乎有点蠢。”
时倾尘望着博山炉中逸散飘渺的香雾,凝睇不语。
蠢吗?
或许吧。
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变蠢的人。
这个人当然不是大皇子,也不是那个梦中频频出现的女子,而是,他的表妹。
天色黯淡了下来。
时倾尘不愿再说,“我去掌灯。”
大皇子眼尖,瞧见了时倾尘行动时,白衣上沾染的一缕青丝随风滑落,他伸指拈在掌间,勾起的唇角颇有几分玩味之色,“咦,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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