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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第2页）

&esp;&esp;此时，朱云的红裙子像团跳跃的火焰，和吴文雄的脸颊一般红。

&esp;&esp;她娇声问他看没看过自己拍的挂历，吴文雄诚实的摇了摇头。但吴文雄望着她撒娇弄嗔的眼神，又木讷地说了句：“想看。”

&esp;&esp;朱云被吴文雄逗得咯咯直笑，趁没人的时候偷偷亲了他一口。

&esp;&esp;那之后很久，吴文雄都晕乎乎的。他也不知道这位美艳的年轻女郎为何会对他这么热情。以至于纺织厂的同事们天天看到戴着墨镜、打扮时髦的朱云来接吴文雄下班，都对吴文雄投去了半艳羡半不解的目光。

&esp;&esp;朱云的经历好像很丰富，她知道大栅栏的电影院新上映了哪部美国电影、知道前门的哪家百货商场推出了紧身健美裤、知道北展的老莫俄式西餐厅已经对外开放、知道国外进口的速溶咖啡比上海牌清咖还要好喝。

&esp;&esp;吴文雄默默地听着，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esp;&esp;直到有一天，朱云对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说道：“结婚吧。”

&esp;&esp;就这样，吴文雄还是晕乎乎的同意了。按照1986年出台的《婚姻登记办法》，吴文雄来到单位申请个人证明。

&esp;&esp;也正是在这时，吴文雄才得知朱云其实是河北人，她在大众桑塔纳的说辞也并非正经销售工作，只是在港商来京投资时被叫去参与过几次合影罢了。

&esp;&esp;大家见吴文雄这么一腔热血上头的冲劲儿，介绍他去舞厅的工会同事吓坏了：俩人这才认识几天呀，就无声无息的要结婚扯证？

&esp;&esp;“你谨慎，她是外地户籍，等你俩有了孩子，户口是要随母亲的。”

&esp;&esp;工会同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手表厂的某某就因为孩子落户的政策而不敢跟外地女孩谈恋爱，在舞厅遇见了漂亮的南方女孩却连碰都不带碰的；而电子管厂的某某更夸张，把外地女友的肚子搞大了死活不肯娶，还是老父母给了钱去医院人流打发了事。同事说，那些人无论负不负责任，反正都比吴文雄算计得明白。何况吴文雄能力出众，迟早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想要什么家世清白的姑娘没有，非要给自己揽这么大个烂摊子？

&esp;&esp;同事指责他是被爱冲昏了头，吴文雄也说不清楚这种晕头转向的感觉是不是叫“爱情”。但相比爱情，他更说不清楚“命运”这种玩意儿。

&esp;&esp;吴文雄的母亲在他两岁那年就去世了，所以他童年一直跟着爸爸住在海运仓的平砖房里。他爸爸性格很孤僻，曾经把兄弟和同事都得罪了个遍。

&esp;&esp;可孤僻的人必然有执着的地方，他爸执着的就是一个“财”。尤其是当改革开放的风儿吹遍神州大地，更深深吹进了他爸的心坎。先是1984年天桥百货正式上市，他爸虽然不懂股票这种外来玩意儿，但他见报纸宣传的煞有介事，也跟风排队去柜台填单；再是1987年听说国家搞社会福利有奖募捐试点，这回他爸听懂了，知道这种摇竹签的玩法就是在赌运气，就眼巴巴等着从石家庄的试点推广到全国。随后，他又把目光瞄准到了外汇券。

&esp;&esp;那是一个国人对外汇券的渴望堪称狂热的年代，当时北京几乎所有景点的门口都会有倒汇黄牛的身影，他们的口头禅就是一句偷偷摸摸的“换钱吗”。正常人渴望外汇券，都是想去友谊商店买买人头马洋酒、万宝路香烟、瑞士手表这些洋货；而吴文雄他爸渴望外汇券，是希望能够“倒汇”生出美元。

&esp;&esp;他爸是这么想的，如果手里只有人民币，那只能到黑市上换美元；可如果手里有了外汇券，就能去银行按正规汇率换美元。无论怎么看，美元都是硬通货，外汇券也不愁没人要。

&esp;&esp;他没什么获得外汇券的渠道，就只能先去黑市。黑市的美元汇率是1美元兑9块人民币，而130块人民币通常能兑100块外汇券。要是手里能握着万八千美金，不愁五年后买不到一套亮堂的商品房。

&esp;&esp;后来，吴文雄他爸已经狂热到要卖房子。

&esp;&esp;“卖吧，就这破破烂烂的大杂院有什么值得稀罕的，放在这里五年十年，难道还能生钱不成？”

&esp;&esp;当时，曾有好心的邻居前来劝他三思，但吴文雄的父亲则反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改革开放吗？美元只会越来越值钱，虽然我现在走黑市兑得贵点，但耐不住美元升值空间大呀。真的老何，听我一句劝，你家这屋子也考虑考虑卖了吧。”

&esp;&esp;就这样，已经提前内退的老父亲把房子卖了，是瞒着吴文雄卖的。

&esp;&esp;但吴文雄被蒙在鼓里的也不只有这一件事。

&esp;&esp;从那以后，三元桥燕莎商场门口蹲着的黄牛里开始出现了他爸的身影。只是老黄牛们早就练就了一身鬼精的本领，他爸这三道贩子怎么都干不过那群能拉着外国人扯几句英语的黄牛。

&esp;&esp;直到1988年底，吴文雄已经接替了他爸在厂子里的位置，正在海淀区的纺织厂食堂里排队打饭。这时主任跑了过来，告诉了吴文雄一个噩耗。

&esp;&esp;吴文雄后来才知道，事发当天公安突击来抓某黄牛黑市交易的现行儿，他爸因为害怕撒腿就跑，但他这把年纪又跑不过那些身强体健的，他爸突发脑溢血摔了一跤，当场就离世了。

&esp;&esp;当吴文雄赶到医院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一具遗体和十几张色彩斑斓的外汇券。

&esp;&esp;1989年的新春，是吴文雄独自在公租房里孤零零的度过的。虽然说父子俩以前也经常聊不到一起去，但吴文雄还是渴望着家的温暖。只要人在，就算有家。

&esp;&esp;所以，当他遇见热情如火的朱云，自然被她烤得暖融融的。说到底，吴文雄已经很多年没尝过温暖的滋味了。

&esp;&esp;1989年7月底，吴文雄和朱云在民政局登记结了婚。没有酒席和接新娘等仪式，也没有三大件的嫁妆。婚后，朱云搬到了吴文雄位于公主坟的公租房里，在这间两居室的宿舍里开启了他们悲剧的婚姻。

&esp;&esp;结婚以后，朱云喜好交际的性格丝毫未减，她经常哼着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用透明指甲油修补着她不知从哪里划破的丝袜，要么就是在镜子前描眉毛、涂口红。

&esp;&esp;老实说，吴文雄不希望婚后的朱云再去拍“美女挂历”了。

&esp;&esp;每次看到吴文雄不太高兴，朱云都会撒着娇去搂他哄他，等吴文雄气消了再蹬着高跟鞋跑出家门，经常玩到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吴文雄也不知道那些黄金档的电视剧主题曲是她从哪儿学会的。

&esp;&esp;婚后不到半年的某个晚上，朱云在床上亲了吴文雄一口后，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要落户。”

&esp;&esp;吴文雄看到朱云的脖子多了一块瘀青，不知道是在哪里撞的。

&esp;&esp;朱云撒着娇问道：“你听到我说话了嘛？”

&esp;&esp;吴文雄回应道：“我们不是聊过这个问题吗？你的情况很难，要等政策。”

&esp;&esp;朱云说，只要没有户口，她心里就不踏实。即使有身份证和暂住证，但只要看见公安就害怕会被强制收容。

&esp;&esp;“那你想怎么办？我早替你问过我单位那边了，说你的条件不满足招工要求。”

&esp;&esp;朱云当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睡去了。

&esp;&esp;但从那之后，她开始经常夜不归宿，要么就是喝得醉醺醺到半夜才回家，还带着满身的烟味。

&esp;&esp;吴文雄曾好声好气地问她去了哪儿，但朱云总是借着酒劲耍脾气，说道：“你管我呢？管我就想办法帮我落户。”

&esp;&esp;1990年秋天，北京亚运会的开幕振奋了全体市民的精神和信心，人们都说“亚运成功、企盼奥运”。那一年，全国数千万人齐心协力捐款了27亿，吴文雄也曾响应单位号召捐了100块。

&esp;&esp;就在乒乓球女团决赛的那天，朱云又出门了。吴文雄独自在家收看邓亚萍和玄静和的对决，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esp;&esp;对方嬉皮笑脸的，一上来就说道：“朱小姐呀，你给我的两千块钱我都打点了户籍科民警，但派出所所长的胃口更大，他是看在和我的私人交情上才同意讲价，你只需要再拿三千块不连号的现金就行。”

&esp;&esp;当晚，朱云又是到深夜了才回家，她一进门就直奔电风扇前凉快着，丝毫没发现吴文雄铁青的脸。

&esp;&esp;吴文雄开口问道：“家里的外汇券呢？拿出来，我要去兑美元。”

&esp;&esp;接下来，朱云和吴文雄几番扯皮，朱云见回避不过去，索性承认了：她把吴文雄父亲留下来的外汇券偷偷拿到黑市换了人民币，又听信了外面说可以“代办户口”的野路子，并且对那群自称和派出所有关系的骗子们深信不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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