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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真相（第1页）

第44章真相

林慎的头发是什麽时候开始变白的？他自己都说不清。

似乎是在明州被怒清俘虏的某日，他深夜起床时，于昏黄的铜镜中找到了第一缕银丝。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而眼下，现年不过二十八的林少司马满头乌发已几乎全白——不，也不是全白，而是黑少白多交加所呈现出的浅灰。

“瘦猴！”早在几天前，陆定飞就发现了林慎黑发间夹杂的银丝，他一直忍着不发，却不承想被自己口没遮拦的手下人讲了出来，陆定飞当即呵斥道，“滚出去！”

瘦猴一擞，低下头，道了声“抱歉”，转身匆匆离开了。

陆定飞稳了稳神，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少司马……”

“无妨，”林慎却很平静，他道，“我虽眼睛不好，但也不是瞎子，只是……小陆将军，我如今看起来，大概已形如老叟了吧？”

“没有……”陆定飞闷声回答。

林慎缓缓擡手拔掉了簪子和簪子间的绿松石，一头灰发瞬间散了下来，他偏过脸，目光低垂，静静地打量起了未老先衰的自己。

“少司马，我，我之前听说，覆盆子叶和黑豆醋浆可以染发，一会儿我就去问问军医，看看……”陆定飞慌慌张张地说。

“不必了，”林慎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人总有老去的那一天，我只是头发白了而已，眼角没有生出细纹，脊背也算挺直，起码……”

起码，这口气还未断绝。

陆定飞垂下了双眼。

他看着林慎走到廊下，将托在掌心的绿松石送到了冬日暖阳之中，很快，这翠沉沉的颜色发出了淡淡的流光，光彩溢华，其中竟暗含着几分血色。

“少司马？”陆定飞疑惑地叫道。

林慎轻轻地舒了口气，他说：“怒清还没死，只是离我很远而已。”

陆定飞不知林慎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的，他只见面前的人重新束起了方才散下的头发，然後冲自己一笑：“小陆将军放心，我虽是蒲柳之质，但也并非不堪一击，将军救我必有将军的谋划，眼下也不必瞻前顾後了，你想说什麽丶想求什麽，都可直言。”

陆定飞神色微顿，抿了抿嘴。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一开始追着林慎入京确实别有他意，但京中天翻地覆几遭，当初想要的现在也求不到了，因此又何苦开口呢？

可林慎却一眼看出了真相，他蹙眉道：“将军也是为了太子殿下才入京的？”

陆定飞苦笑：“算是。”

“算是？”林慎不解。

既被人猜出了心思，陆定飞也不好再隐瞒了，他无声一叹，回答：“少司马大概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已经过世了。”

林慎一震，瞪大了眼睛：“什麽？”

这是陆定飞刚刚入京时就探得的消息。

他不是“霜刃”，也不是“玄锋”，手下没有那麽多奇人志士，凡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而也正是这亲力亲为，给了他发现真相的机会。

“当初城破，太子殿下的大伴太监刘公公本要带他出城，结果却遇乱军，太子殿下不慎被留在了太宁城之中。”陆定飞一顿，说道，“这些……少司马想必都清楚，之前找上少司马的‘玄锋’应该就是这样说的。”

“正是……”林慎还未从真相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陆定飞接着道：“他们也没说错，太子殿下确实留在了太宁城中，只可惜……他甚至没有等到跖部入关，就死在了宫里。”

林慎难以相信：“怎会这样？我在京时，不论‘玄锋’还是‘霜刃’，都信誓旦旦……信誓旦旦太子殿下仍在皇城。被怒清送到我身边照料的小公公王纯就是‘霜刃’的探子，他亲口告诉我，他知晓太子殿下的下落……”

“那他为何会被‘玄锋’灭口呢？”陆定飞问道。

林慎一怔。

陆定飞叹了口气：“少司马，一切关于太子殿下的流言，不过都是‘霜刃’打出的幌子，其实他们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已经过世了。”

祝榕，永昌皇帝和张皇後的儿子，刚满六岁时，就被立为了太子。

林慎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年能起复，就是蹭了册封大典大赦天下的光。

一年多以前，林慎还是翰林院学士时，祝榕刚到要出阁念书的年纪，永昌皇帝在他们这些讲官里找了一圈，最後看中了林慎等五人，日後做太子的教书师傅。

若非马挚打进了京城，今年二月，林慎本就要收下太子的束修之礼，成功跻身“帝师”的预备役。

只可惜……

北都城破了，太子也死了。

“少司马应该还记得那个溺毙于井中的宫女吧？”陆定飞低声说道，“那个宫女名叫巧儿，原本是在张皇後跟前伺候的奴婢，刘公公殉国後，是她带着殿下躲进了内学堂。内学堂合该是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安定了下来，太子殿下就可顺利逃出宫，但不料殿下体弱，受到惊吓後生了重病，巧儿不敢为他请大夫，最後……最後殿下病死在了宫中，尸身被拉去了城外的乱葬岗。王纯小公公死于‘玄锋’之手後，我曾跟着埋葬他的狱卒去过一次那里，还找到了……巧儿给殿下竖的墓碑。”

林慎茫然，他那好似被锈蚀了的大脑有些想不出，为何“霜刃”与“玄锋”已知太子殿下过世，却还要暗地里装作寻找太子殿下的模样，在京中搅弄风云。

陆定飞却没再说话，毕竟讲到这份上，“霜刃”和“玄锋”想做什麽，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林慎仍不敢相信，他喃喃道：“那些人……竟胆大妄为到这步田地？”

“是啊，那些人就是胆大妄为到这步田地。”陆定飞的语气沉了又沉，“宫女巧儿之所以会死在井中，就是因为她试图向外送出太子殿下已过世的真相，‘霜刃’本想压下消息不发，不料却被‘玄锋’探到了先机，得知了真相的黑衣刺客立刻手起刀落，将巧儿溺毙井中。眼下，高恩一手押宝赵王，一手又掐算着永昌皇帝的死期，准备在民间遴选个假太子，拿捏在自己的手里。”

“可是……”林慎立刻道，“可是当初见过太子的人不少……”

“见过太子的人的确不少，但少司马您细细数数，除了已经殉国的刘公公丶张皇後，以及宫女巧儿之外，南廷中，还有谁真正见过太子殿下？”

林慎不说话了。

陆定飞继续道：“太子去年刚刚出阁，小孩子长得极快，那些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他一眼的大臣们谁能认出殿下真容？而离太子殿下近的，只有翰林院的讲官们……少司马，当初与您一起随侍陛下身侧的其馀四人，在城破之时，死了三个，一个留在了北都秘书院，至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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