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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魑沉没之物:降谷零篇(七)
酒店的房间里,意外地没有什麽看起来特别少儿不宜的物品。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以後,最终确认这点的林庭语不禁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担心哪天在外面的时候突然被酒店的保洁员报警。
不过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也未免太虚弱了。
比如蹲跪下去查看床底再起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只要起来的时候速度快一点,眼前就会突然一花,有时候甚至还会陷入几秒朦朦胧胧的黑暗。虽然这种动作是很容易引起体位性低血压,但发作得未免也太剧烈了。
要不是确信身上并没有哪里带着大手术的创口,林庭语都要怀疑自己刚刚经过一场大病,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
不过……
林庭语扶着沙发慢慢把自己陷进去,擡起手臂看了看。
非常细痩,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健康人一次失血超过15%就会有比较明显的反应,脉搏加速,体温下降,内脏的血管大量收缩,把血液挤压出来维持身体的正常循环,却于事无补——他现在的症状更像是血容量不足导致的晕眩。
陆阳之前说他有低血糖?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吧。
但陆阳不应该会说谎,没有说谎的动机——如果陆阳觉得是低血糖,那说明之前的林庭语就是这麽让他以为的。
那麽,在失去记忆之前,自己为什麽要告诉陆阳是低血糖呢。
是为了隐瞒什麽更严重的问题吗。用低血糖这种好像只是不良生活习惯导致的小毛病,来解释晕眩的症状,不让好友担心和追问下去——林庭语深思了一下,觉得这很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所以实际上的情况是什麽?
和他从二十八岁的杜凌酒,变成六年後二十二岁的林庭语之间,有关联吗。
本来只是停下来在沙发上休息一会,但思绪飞着飞着,林庭语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叫醒他的是没有关上的窗户里闯入的晨光,紧随其後的是一晚上保持着不舒服的扭曲姿势的身体,从各处肌肉和关节传来的酸麻疼痛。林庭语抓紧沙发靠背,咬着牙爬起来,听到自己的脖颈和腰腿都发出了细小的喀啦声,好像一架很久没上油的机器。
他强行用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脱下衣服,然後把这架机器开进浴室,用温水冲了五分钟以上,才让所有的零件都恢复正常运转。
在洗澡的间隙,林庭语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过一些,不到十分。
从房间内逐渐明亮起来的景象看,这是个难得的晴天。在连日暴雨後终于放晴的日子里,正常人都会想要出到户外好好享受久违的阳光。
但是——
林庭语随便擦了擦身上和头上的水,对着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还在打架的眼皮,就果断地选择裹上浴袍回到房间里,按下床头边上的关窗按钮,在沙沙响起的窗帘闭合的声音中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他最後的意识停留在挣扎着用枕边的手机定了个9点的闹钟。
然後就彻底消失了。
林庭语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他先是在一个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狂奔,背後传来尖利的呼啸,他知道那应当是震耳欲聋的声音,但他什麽也没听见。紧接着场景一变,一个火烫的枪口顶在他的胸前,然後他就脚下一空,往无边无际的深渊中急速坠落,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突然有个人拉住了他的手,于是深渊变成了温柔的水波。
他看不见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却知道对方一直在用力把他往上拉去。然而他知道自己上不去了,他一点一点掰开了那只手的所有手指,然後松开。
那只手慌乱地在他面前抓了个空。水波就在这时变成了灼热的岩浆。
他在岩浆中缓缓下沉,仿佛陷进了无声的沼泽。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是想要道别的,他张开口,然後想起来被岩浆包裹着,什麽声音都透不出去。
但他觉得有人能看见。
即使只是,做出“再见”的口型,即使一丝声音也没有传达到生者的彼岸,看见了这一幕的那个人,也能够理解的吧。
这样想着,他开始无声地发音——
さら……
ば。
在最後一个音节出口时,一只手骤然破开翻滚的丶浓稠的血河一样的岩浆,一把攥住了仍在缓慢沉陷的他。
林庭语怔住了。
那只手被高温灼烧得焦黑变形,抓紧他的手指也坚硬得像某种钢制的枷锁,但那只手猛地往外一扯,他就不由自主地被拽了出去——他来时坠落了那麽久的,仿佛千丈海渊一样的深底,在这一下就被瞬间飞越。
他浮出了岩浆。他离开了深渊。他回归了人世,重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光里站着把他拉出来的人。
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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