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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第6章

沈淮序的烛火在破败的窗纸上摇曳。

他伏在冰冷的木桌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芒，用一块捡来的丶边缘锋利的碎石片，在桌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刻下几个扭曲的符号。

那不是文字，是他根据记忆，将今夜从铜管丝帛上看到的关键信息——人名丶地点丶时间——强行转化成的丶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冰冷的石片刮过粗糙的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在暗夜中爬行。

每刻下一个符号，都像是在心口又添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母亲崔宁岚温婉含笑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随即被雍康帝沈牧高深莫测的眼神丶二皇子沈康嚣张跋扈的嘴脸丶兰贵妃崔宁峤那温婉假面下淬毒的目光所取代……

最终，定格在奴隶场泥泞中，陆砚修用金漆乌木扇挑起他下巴时，那双冰冷嘲弄的墨瞳。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在血管里奔流，几乎要冻结他的四肢百骸。握着石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笃丶笃笃。”

极其轻微丶富有节奏的叩门声突然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瞬间打破了小屋的死寂。

沈淮序的动作骤然僵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擡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射向门口，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桌角那块锋利的碎石片！是谁？王福？还是……陆砚修？他发现了？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出现在门口的，依旧是那个青衣小童青墨。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丶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汤药。

“沈公子，”青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国师大人吩咐，给您送碗安神汤。说您……近日忧思过重，恐伤神思。”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过桌角那尚未完全刻完的丶模糊的符号，随即移开，仿佛什麽也没看见。

安神汤？忧思过重？沈淮序心中冷笑。这算什麽？监视後的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他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只是冷冷地看着青墨：“有劳国师费心，告诉他我很好。”

青墨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躬身：“国师还说，星象驳杂，牵一发动全身。有些线头，”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幕，“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连着万丈深渊。贸然去扯，非但扯不断，反会将自己也拖下去，粉身碎骨。”

星象驳杂……线头……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狠狠砸在沈淮序的心上。

陆砚修知道！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查什麽，知道那些线索指向何方！他送药是假，警告才是真！

“国师大人神机妙算，洞悉世事。”沈淮序的声音干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想必更该清楚，有些深渊，本就是为人所设。粉身碎骨，也好过在污泥里茍延残喘，做一只蒙昧无知的糊涂鬼！”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青墨，也仿佛穿透了他，刺向那观星台上俯瞰衆生的国师。

青墨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

他并未因沈淮序的尖锐而动怒，只是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国师只让小的带话。夜深了，公子喝了药，早些安歇吧。”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简陋的耳房里，再次只剩下沈淮序一人，和桌上那碗散发着苦涩药味的安神汤。

烛火在碗口氤氲的热气中跳跃不定，映着他脸上交织的愤怒丶屈辱丶冰冷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後无所遁形的苍白。

他死死盯着那碗药，又猛地看向桌角那几个扭曲的符号。陆砚修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上。粉身碎骨？他早已在深渊之底！

一股近乎暴戾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猛地擡手，想要将那碗碍眼的汤药狠狠扫落在地！

然而，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

不能。

愤怒和冲动是毒药。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陆砚修那晚的话，如同魔咒般再次回响。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浓烈的药味和他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丶清洗恭桶留下的淡淡秽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磐石般的坚定。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汤，看也不看，如同饮下穿肠毒药般，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反胃感，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放下空碗，他拿起那块锋利的碎石片，再次伏向桌角。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沉稳，更加专注。石片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困兽磨砺着爪牙。

窗纸上，那点微弱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着，固执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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