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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两个小时
戊雨名的背影,那深色的丶背负着沉重装备丶如同孤峰般挺拔又决绝的身影,在漫天狂舞的雪沫中,只挣扎了几秒钟,便被那片混沌的丶灰白色的巨兽之口彻底吞噬。
最後一抹清晰的轮廓,是他转身时,帽檐下投向车窗的丶那深深的一瞥——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言的承诺——然後,便彻底消失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丶狂乱的风雪帷幕之後。
雪地上那两行深深的脚印,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墨迹,迅速被狂暴的新雪覆盖丶抹平,再无痕迹可循。
“砰!”
沉重的车门关闭声,如同最後的丧钟,在纪羽耳边轰然炸响!那声音隔绝了车外肆虐的寒风丶雪粒抽打车身的噼啪声,也彻底隔绝了那个唯一能在这片死亡荒原上给予他依靠和温度的存在。
世界瞬间被压缩丶扭曲,只剩下引擎低沉的丶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嗡鸣,以及暖风系统徒劳嘶吼丶却无法真正驱散骨髓深处寒意的嘶嘶声。
车厢,这个片刻前还带着羊肉汤馀温丶皮革气息和暖意的空间,骤然变成了一个冰冷丶坚固丶令人窒息的囚笼。
锁死的车门如同冰冷的镣铐,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丶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巨大的丶冰冷的恐惧,如同无形的丶带着倒刺的藤蔓,瞬间从脚底疯狂地向上缠绕丶勒紧!
它们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刺入皮肤,缠绕骨骼,狠狠攫住纪羽的心脏!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冰冷的碎玻璃,刺痛着肺腑;每一次呼气,都在眼前凝成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勇气。
他下意识地丶死死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
目光如同被焊死般,死死地丶绝望地钉在戊雨名消失的那个方向——车窗外,只有一片疯狂旋转丶混沌不清的灰白,风雪如同无数疯狂的幽灵,在天地间尖啸丶撕扯!
“别怕……我很快回来……”
戊雨名那低沉沙哑丶穿透风雪和车窗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熔岩的温度,试图烫穿那缠绕心头的冰冷藤蔓,却又被更庞大的丶名为“黑风口”的死亡阴影所吞噬。
黑风口!那个吞噬了他父亲的矿难之地!那个在车载电台呼救声中如同地狱回响的名字!那个戊雨名此刻正孤身一人奔赴的丶充满了未知冰沟和致命风雪的绝境!
一股巨大的丶混合着恐慌丶无助和强烈自我厌恶的洪流,狠狠地冲垮了纪羽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擡起手,不是去擦车窗上迅速凝结的冰霜,而是狠狠地丶用尽全力地砸向副驾驶座的车门内侧!厚实的隔音材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巨响!
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窒息般的憋闷和尖锐的刺痛!
“添乱……”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再次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戊雨名锁门时那强硬丶不容置疑的眼神,那将他彻底排除在危险之外的决绝姿态……
所有的委屈丶愤怒丶不甘,以及对自身无能的强烈憎恶,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发出无声的丶绝望的嘶吼,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刺骨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颅骨,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不能这样!不能只是在这里发抖丶恐惧丶像个废物一样等待!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猛地劈开了纪羽混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擡起沉重的头颅,离开那冰冷的玻璃。
视线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腕表冰冷的金属表盘上。
时间:下午2点17分。
戊雨名离开的时间:2点15分。
仅仅过去了两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纪羽死死地盯着那两根纤细的指针。秒针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丶缓慢地吸气,再用力地丶带着颤抖地呼出。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和无法抑制的轻微哽咽。他不能崩溃!他必须做点什麽!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近乎自虐的规则:每十分钟,只看一次後视镜,只看一次时间。其他的时间,必须做点什麽来对抗这噬骨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等待。
第一个十分钟,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缓慢得令人发狂。纪羽的视线无数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後视镜,镜面已经被呼出的热气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只能模糊地映出车後一片混沌的丶翻腾的灰白。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他拿起戊雨名塞进来的保温水壶,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他一哆嗦。他拧开盖子,里面滚烫的热水带着微弱的白气。
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可怜的暖意,却丝毫无法温暖那颗被恐惧冻结的心。胃里那碗羊肉汤带来的踏实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翻搅。
时间艰难地爬行到2点27分。纪羽如同等待特赦的囚徒,猛地擡起头,目光投向车内的後视镜。镜面上的白霜似乎更厚了,只能看到车後一片模糊晃动的白色光影,如同地狱的入口。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雪更猛烈地扑打着车尾。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浇头。他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的想象——戊雨名陷在冰沟里挣扎的画面,被风雪吞噬的画面,如同他父亲一样……
不!他猛地甩头,将这个念头狠狠掐灭!指甲再次掐进掌心,更深的刺痛传来。
他必须做点什麽。必须。
第二个十分钟开始。
纪羽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车内。他望向车窗外。
风雪似乎更大了。原本只是细密的雪沫,此刻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被狂风裹挟着,如同疯狂的白色巨浪,一波又一波地狠狠拍打在挡风玻璃和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刚才还能模糊看到十几米外几丛被雪覆盖的骆驼刺轮廓,此刻,车外彻底变成了一片翻腾丶旋转丶令人绝望的白色混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辆孤独的越野车,在狂暴的风雪中无助地飘摇。
一股更深的寒意,比车外的温度更甚,瞬间攫住了纪羽的心脏!戊雨名!他还在外面!在这样的风雪里,他如何辨认方向?如何找到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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