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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上我的名字(第1页)

刻上我的名字

犹豫了片刻,巨大的不安和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纪羽也推开了车门。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他裹紧外套,踩着及膝深的积雪,艰难地跟随着戊雨名留下的脚印,朝着洼地深处挪去。

洼地深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几块巨大的丶如同史前巨兽獠牙般的黑色风蚀岩耸立着,投下大片的阴影。岩石的背风处,积雪相对浅薄,露出深褐色的冻土和一些被掩埋的杂物轮廓。

纪羽的目光,被岩石阴影下丶一个半倾颓的丶用粗糙原木和石块垒砌的低矮建筑吸引住了。

那建筑只剩下一小半还算完整的墙壁,屋顶早已坍塌,露出後面铅灰色的天空。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丶早已褪色的暗红色油漆痕迹,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方块字——“边”丶“检”丶“严”。

一截锈蚀得如同枯藤般的铁丝网,从倒塌的墙壁缝隙里顽强地伸出来,在寒风中发出细微而凄厉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丶朽木和冰雪混合的丶陈腐而冰冷的味道。

这里,显然是一处废弃已久的边防检查站。岁月的侵蚀和风雪的剥蚀,早已抹去了它曾经的威严,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戊雨名正站在那半堵还算完整的墙壁前。他没有看那些褪色的标语,而是微微弯着腰,目光专注地落在墙根处一张歪斜着半埋在积雪里的旧木桌上。

那桌子显然是从倒塌的营房里被搬出来的,桌面厚重,边缘粗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污垢,还有几处明显的丶被刀斧劈砍过的痕迹。

纪羽慢慢走近,在距离戊雨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顺着戊雨名的目光,看向那张破旧的木桌。

桌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丶纵横交错的刻痕。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属于不同的主人,不同的时光。

有歪歪扭扭的名字缩写,有模糊不清的日期,有简单的图案,甚至还有一两句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丶带着怨气或思念的短句。

所有的刻痕都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边缘被风霜磨砺得圆钝,无声地见证着无数旅人曾在此短暂停留,留下属于自己的丶转瞬即逝的痕迹。

戊雨名伸出右手,那骨节分明丶带着厚茧和风霜刻痕的大手,没有戴手套。

他用手指,极其缓慢地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拂去桌面上某处堆积的厚厚灰尘和污垢。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清理一件易碎的出土文物。

随着他的拂拭,一片相对清晰的木质纹理显露出来。在那片纹理之上,深深刻着几行字迹。

最上面一行,字迹深刻丶锐利丶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如同刀劈斧凿,深深地楔入坚硬的木质纤维里。

刻痕的边缘即使在厚厚的污垢下,依旧显得清晰而硬朗。那是一个名字,一个纪羽无比熟悉的名字——戊雨名。

三个字,笔画刚劲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野,仿佛要将这名字永远地烙印在这片荒原之上。

在“戊雨名”这三个深刻的名字下方,刻着一个日期:2018.7.15。字迹与名字同源,同样深刻有力。

而在名字和日期旁边,相隔大约半掌宽的距离,刻着另外几个字。字迹明显不同,笔画纤细许多,也浅得多,带着一种犹豫和试探的意味,似乎刻下它们的人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留名于此。那几个字是:黑风口,三天。

纪羽的心,在看到“戊雨名”那三个深刻的名字时,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滑过。

原来,他几年前就曾来过这里。那时的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用如此深刻的力道,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荒原的孤碑之上?是孤独的宣告?是绝望的标记?还是……一种无言的坚持?

戊雨名的手指停留在自己那深刻的名字刻痕上,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丶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凹陷的笔画边缘。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五年前那个站在同样风雪中丶在这张破旧木桌前刻下名字的丶更加年轻也更加孤绝的自己。

他的侧脸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入时光深处的丶带着沧桑的凝望。

片刻後,他收回了手指,直起身。他的目光从自己那深刻的名字上移开,转向旁边那片被拂去灰尘後丶显得相对干净的木质桌面。那里,还留着大片空白,等待着新的刻痕。

就在这时,纪羽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举动。

或许是那深深刻下的名字带来的触动,或许是这废弃检查站弥漫的孤寂气息的感染,又或许……仅仅是为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寻找一个卑微的丶证明自己存在过的锚点。

他几乎没有思考,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从自己厚实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丶用于处理摄影器材线缆的多功能小刀。刀身很薄,刀刃不算特别锋利,但足够在木头上留下痕迹。

他向前一步,靠近那张旧木桌,在戊雨名那深刻的名字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微微弯下腰。

他没有看戊雨名,仿佛对方根本不存在。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紧紧握住那小小的刀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然後,他屏住呼吸,将冰凉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那相对干净的丶深褐色的木质桌面上。

他用力。

刀尖划过坚硬的木质表面,发出极其细微丶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阻力很大,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刀尖艰难地向前移动,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丶断断续续的白色划痕。木屑随着他的刻划,如同细小的雪花般,簌簌地飘落下来。

他咬紧牙关,额角因为用力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

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手腕和指尖,努力地丶笨拙地控制着那把小小的刀子。

每一笔,每一划,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指尖传来的酸痛。他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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