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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雨名停下车,降下车窗,寒风裹挟着牧草和牲畜的气息涌进来。
他也露出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常的冷硬,显得格外爽朗:“走不散。”他简短地回答,语气笃定。
纪羽坐在副驾,听到这三个字,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手指却在戊雨名宽厚的掌心里蜷了蜷,像被阳光惊扰的含羞草。
他摸索着相机包的带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搭扣,里面安静地躺着那张在养路站篝火旁拍下的丶两人影子亲密依偎的照片。
老人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他粗糙的大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袋,解开系绳,一股更浓郁的奶香立刻飘散出来。
他抓出满满一大把色泽更深丶形状更圆润饱满的奶疙瘩,不由分说地从车窗塞了进来,沉甸甸地落在纪羽怀里。
“拿着,拿着!”老人笑得眼睛眯成缝,饱经风霜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铜色,“这是喜糖!我们这儿的规矩,两个人走到一起,不管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慈祥地扫过两人,“都该吃甜滋滋的喜糖!天神看着呢,甜了开头,以後的日子才顺溜!”
纪羽捧着那堆温热的丶散发着浓烈奶香的奶疙瘩,只觉得手心发烫,一直烫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麽,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只能求助般地看向身边的戊雨名。
戊雨名脸上的笑容未变,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稳稳地接过老人递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动作郑重。
“谢谢您,阿帕(爷爷)。”
他用清晰而真诚的语气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
纪羽的目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清晰地捕捉到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悄然蔓延至耳廓的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这抹赧然,竟比任何情话都更让纪羽心头滚烫。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一颗奶疙瘩,坚硬的表面硌着指腹,浓郁的奶香和一丝微妙的发酵甜味萦绕鼻尖,仿佛将老人那朴素而温暖的祝福,也一同揉进了这小小的食物里。
戊雨名顺手拿起车载储物格里那个老旧的丶印着褪色花纹的搪瓷缸子,拧开保温杯,将滚烫的热水注入。蒸腾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车窗。他将搪瓷缸子递给纪羽:“尝尝,热乎的。”自己则拿起一颗奶疙瘩,毫不在意地直接咬了一口,坚硬的乳块在他齿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纪羽学着他的样子,将一颗奶疙瘩小心地放进热水里。白色的乳块在热水中缓慢地舒展丶软化,丝丝缕缕的乳白色晕染开来。
他捧起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奶香被热水充分激发,浓郁得化不开,其中蕴藏的丶属于草原阳光的醇厚甘甜彻底释放出来,比上次尝到的更加深沉丶悠长。这股暖流不仅熨帖了胃,更像一股涓涓细流,悄然漫过心田。
车子再次啓动,缓缓驶离牧民和羊群。
後视镜里,老人依旧站在雪地中,朝他们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那片辽阔的白色背景里。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奶香弥漫的温暖气息。
戊雨名的手指在车载音响的按键上停顿了片刻。他关掉了之前那个播放着八十年代老歌丶信号时断时续的电台频道。
短暂的静默後,悠扬空灵的大提琴旋律如清泉般流淌出来,纯净的钢琴音符点缀其间,是纪羽手机里常听的那张自然录音专辑——《雪线之上》。
没有歌词,只有风掠过冰原的低吟丶雪粒簌簌落下的细响丶冰层在静夜中开裂的脆鸣,被巧妙地编织进舒缓的乐音里。
戊雨名没有看纪羽,只是专注地目视前方被积雪覆盖的道路,仿佛这音乐的选择再自然不过。他左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则自然地垂落在换挡杆旁。
随着一段如冰河解冻般逐渐开阔的旋律响起,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丶轻轻地跟着那舒缓的节奏,在皮革包裹的换挡杆球头上敲击着,指节起落间带着一种松弛的韵律感。
纪羽抱着那只温热的搪瓷缸子,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靠向驾驶座一侧。肩头传来对方手臂隔着衣料的丶坚实而温热的触感。他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能蹭到戊雨名肩部冲锋衣粗糙的面料纹理。
他闭上眼睛,让那纯净空灵的音乐包裹着自己,鼻尖是奶疙瘩温暖的甜香,身侧是戊雨名沉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体温。
连日奔波的疲惫丶昨夜风雪残留的寒意,仿佛都在这奇异的丶由音乐和体温构筑的小小空间里,被无声地融化了。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轨迹,在无垠的雪原上笔直延伸。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荒凉与寂静,窗内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私密的温暖与安宁。
纪羽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在这片由戊雨名亲手调制的丶只属于两人的宁静乐土中,意识慢慢沉入一片舒适的混沌。只有肩头那份沉甸甸的依靠感,真实而恒久。
日光在雪原上缓缓移动,将车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纪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意识还有些朦胧。
他微微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头完全倚靠在了戊雨名的肩窝处,脸颊紧贴着他肩部厚实衣料的褶皱。
音乐依旧低低流淌,是专辑里那首最舒缓的《冰湖微光》。
他保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稍稍擡起眼睫,目光落在戊雨名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手背的皮肤因长期暴露在风霜中而略显粗糙,指关节处有几处细小的旧伤疤。
就是这双手,曾稳稳地操纵车辆穿越风雪,曾为他包扎伤口,曾生起篝火驱散严寒,也曾……在雪地里紧紧拥住他,给予他滚烫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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