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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这时,王十六突然快马加鞭冲了过来。
越过卫队,越过使团,向南山疾驰而去。
三个月前王焕攻打南山时,她正跟薛临回永年祭祖,因此躲过了第一批屠杀。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逃走了,王焕很快围困了永年。
王焕睚眦必报,残暴嗜杀。王十六当时就知道,王焕不会放过薛家人,那时候她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拼着一死,也一定要保住薛临。
结果却是薛临拼了性命,保住了她。
愤怒丶自责丶懊悔,无数感情一齐涌上,王十六掠过裴恕冲出去,他转头看她,那麽熟悉的眉眼,让人厌恶,又忍不住透过他,寻找薛临。
近了,更近了,王十六纵马踏上进山的道路,心脏骤然一疼。家已经没了,薛临也不在,她还去那里做什麽?猛地扯住缰绳,勒住奔马。
力道既狠又急,汗血马长嘶着腾跃而起,王十六控制不住,霎时被甩离马鞍。
身後,裴恕探身伸手,来拉缰绳。
这少女粗野无礼,对他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但她是王焕之女,她的生死关乎着洺州的安危,他不能袖手旁观。
手指刚触到缰绳,汗血马一声长嘶,甩头挣脱。
裴恕擡眼,王十六已经坐回雕鞍,制住了惊马:“不消你管。”
裴恕看见她虎口上被缰绳勒得深紫的血痕,马匹受惊後极难控制,她竟如此倔强,不肯求人,却也真有本事,竟能制住。以郑嘉的出身,不太可能精通骑术,那麽,又是谁教的她?
啪!王十六加上一鞭,掉头往永年奔去,身後蹄声清脆,裴恕跟了上来,王十六看见他的眉眼,恨怒更甚。
他算什麽东西?也配生得像薛临!
快马加鞭,只想甩开裴恕,偏偏他如附骨之疽一般,不远不近,始终在她身後一个马身的距离。风声呼啸着刷过两耳,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王十六深吸一口气,擡头,望见永年城巍峨的轮廓。
城破那日的情形再次浮上心头。那把刀,穿透薛临的胸膛,刺伤她的心口,留下至今不曾消失的伤痕。
“阿潮,快跑!”薛临推开她。她没有跑,夺了侍卫的刀扑向王崇义。她知道是送死,可薛临流了那麽多血,眼看活不成了,她要报仇,杀了王崇义,她陪薛临一起死。
可她到底没能报仇,王焕很快赶到,认出了她,强行带走。她被关在行营,一直到官军收复永年,都没能回去,没能亲眼见到薛临的尸体,也就因此,整整三个月里,她还可以一遍遍告诉自己,薛临还活着。
可现在,她就要知道答案了,会是她想要的吗?
无声无息,城门打开,两队仪仗郑重出迎:“洺州刺史黄靖,恭迎宣抚使入城!”
身後传来裴恕的语声:“有劳贤刺史,这位女郎是王都知的令爱,将随我一同进城。”
王十六加上一鞭,在恐惧与急切中,冲进城门。
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断壁颓垣之中,到处能看见未干的血迹。恐惧愈来愈深,王十六沉默着前行,直到薛府坍塌破败的大门突然出现在眼前。
呼吸停住,王十六发着抖,一跃下马。
薛临不会死,绝不会死。
脑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恍惚着穿过前庭,穿过中门,正堂高高的门槛拦在眼前,王十六低头,触目是两具黑底金漆的棺木。
棺木前各有灵位,一尊写着薛演,一尊写着薛临。
喉咙里翻腾着,一阵甜腥的血气,身後周青追来,嘶哑着声音劝阻:“娘子,莫要看。”
“退下!”王十六厉声呵斥,哐啷一声,推开尚未钉死的棺盖。
入眼,是一具烧到焦黑,狰狞可怖的尸体。
身後,裴恕迈步进院,惊讶着,看见王十六弯腰探手,掰开尸体的嘴。
上牙左边第二颗臼齿空缺,下牙右边第三颗空缺。王十六慢慢合上尸体焦黑的嘴唇。是薛演,他牙齿早衰,去年掉了这两颗牙,她还曾按着古方制了牢牙散,为他固齿。
那麽旁边棺材里的。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敢看,终究还是咬着牙,用力推开。
裴恕慢慢走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王十六线条清晰的下颌,为她带上一种来自父族的,草莽粗野的气质,但她清艳的容貌和优美的风姿,又是属于母族的,高门世家的从容清疏。
优雅与粗鲁,高贵与浅薄,如此矛盾,又如此诡异和谐的特质,正如她这个人,看似天真骄纵,却能玩弄王焕于股掌,亦有胆量制住惊马,亲手触摸焦尸。
她与薛家父子到底是何渊源?如此疯狂的举动,若非悲痛已极无法做出,都说她是王焕的女儿,但她对王焕,何曾如此在意。
嘎!沉重的摩擦声中,棺盖一点点挪开,王十六发着抖,望见内里头脸烧毁的尸体,腰间锦带残留大半,系一枚云龙纹羊脂玉佩。
这身量,这锦带,这玉佩。没有一处不像薛临。
一口血喷薄着呕出,王十六擡头,对上裴恕深不见底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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