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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去里间,关上了门。
裴恕犹豫着,明知道于礼不合,但此时又舍不得走,门缝里的烛光突然消失,她熄了灯,大约又睡下了,心尖蓦地一热,裴恕终是拿着那枕头,默默在榻上躺下了。
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一向都是他来安排一切,但这次,全都是她安排,让人有些不习惯,但,心里又有异样的欢喜。甚至她不由分说,只将枕头塞给他,指了这卧榻给他,都让他欢喜。
他总想着成亲以後好好管束她,但也许,由她安排一切,由她管束他,是不是,也挺好。
里间。王十六翻了个身,她一向眠浅,稍稍打断就再难睡着,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眼梢依旧湿着,方才裴恕搓着手,擡眼向她笑着的模样,真的好像薛临啊。为什麽现在一眼就认得出来他是裴恕,却还是不由自主,时时在心里模糊了他们两个呢?
外间静悄悄的,裴恕大约睡着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王十六闭着眼,不知什麽时候睡着了。
又到了那片混沌,她在奔跑,在寻找,找出口,找薛临。什麽都找不到,触目所及只是茫茫一片,阿潮,阿潮,薛临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观潮。
如此清晰,如此贴近,王十六猛地醒来。屋里黑漆漆一片,门缝里透出外间的灯光,裴恕在外面唤:“观潮,该走了。”
王十六怔怔坐了一会儿:“好。”
这一天快马加鞭,追着粮队的踪迹一直向北,快要日落时,终于在一家客栈外看见了几十辆大车。
领头的车上捆着几个笼子,装着锦鸡丶梅花鹿丶猞猁等物,後面几辆车挂着风鸡丶腊肉之类,乍一看,似乎是送年货的队伍,眼下临近年关,世家大族的田庄向主家送年租,路上多有这样的车队。
裴恕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车辙,冬日里冻土结实得很,轻易不会留下印痕,但这院子里深深浅浅,到处都是车辙印。这些车子似乎装的是年货,但实际装的东西,远比年货重得多。
叫过郭俭:“确认货物。”
郭俭一晃就不见了,裴恕擡眼,慢慢看过押车的汉子。清一色身强力壮,二三十岁,此时指挥着车夫停放车子,遮盖雨布,几十个人分工明确,动作干净利索。
这些人,都是兵。他们动作标准,配合娴熟,唯有在行伍中受过正规训练,长期配合才能练出这般默契,寻常田庄绝不可能有这种人物。而那个押送头车的大个子。
肩宽背厚,颌下一部浓密的胡子,长相虽然跟中原人差不多少,但眼窝更深些,眸子里带着点淡淡的灰色。裴恕慢慢走近,忽地以突厥语说了句:“节度使有机密要事,让我跟你交代一声。”
王十六远远站着,模糊听见一句,吃了一惊。薛临会说突厥语,昔日里给她讲解河朔局势,开玩笑时也曾对她说过,所以她虽然听不懂语义,但是知道,他说的是突厥语。
这些人,是突厥人吗?王十六知道事关重大,绝不能露出破绽,连忙起身走开,心里却突然酸涩到了极点。他越来越像薛临了,他为什麽,不是薛临?
院里。大个子也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恕不动声色,继续以突厥语说道:“朝廷的使节正在魏博查访,节度使要你们连夜赶路,不要停留。”
手里握着一块令牌向大个子一晃,大个子模糊看见王焕的字样,带着戒备,以突厥语说道:“你是谁?”
所以此人,果然是突厥派来接应粮草的。裴恕沉声道:“我是谁不重要,陈司马稍後就会赶到,协助你们尽快离开。”
既说出陈泽,那就的确是知道底细的人,况且陈泽马上就要来。大个子松一口气:“现在就走?”
“对,”裴恕道,“陈司马大约酉时就会赶上你们,详情由他向你解释。”
裴恕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身後呼喝声响起来,大个子指挥着押车的赶着车队离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郎君,”郭俭没多会儿跟了上来,一幅车夫装扮,“我戳开了一包,是粮食。”
“设伏,酉时收网。”裴恕低声道。
擡眼,王十六站在墙後,默默看着飞快下坠的夕阳,单薄苍白的侧影。心里突然涌起柔情,裴恕慢慢从她身边走过:“你在客栈里休息,事毕之後,我来寻你。”
“我跟你一起。”王十六摇头。她要亲眼见证王焕的覆灭。
“不行。”裴恕停步,在她不远处站住,“留在客栈。”
他脸上是不容分说的拒绝,他现在,又不像薛临了,薛临对她从不会这麽强势。但为什麽,她还是有些,分不清呢。
酉时。
车队转进道路狭窄处,左边是一带山坡,天黑得狠,火把打了十几个,也只能照见山坡上黑魆魆的,不知是树木还是石头的影子,大个子皱着眉:“停。”
深更半夜,又是这种路,走起来心里没底,不如等等陈泽,看他怎麽说。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喊:“陈泽在此,你们过来吧。”
他怎麽跑去前面了?大个子心里嘀咕着,还是催着车队往前走,黑暗中忽地几声响,一盏一盏,火把无声无息灭了。
箭如飞蝗,从山坡上暴雨似的落下,不好,中埋伏了!大个子刚要拔刀,脖子上一凉,一个车夫抱住他向粮车下一滚:“别动。”
是刀,轻轻一划,血流如注。大个子一动也不敢再动。
亥时。
王十六从睡梦中惊醒,门开了,裴恕闪身进来:“成了。”
王十六嗅到他身上冷冽的寒气,掺杂着柏子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寒夜之中,格外复杂晦涩的气味。睡後心里有些不清醒,在恍惚中握了握他的手:“看你冻的。”
裴恕心里一跳,灯火下她的脸这样柔软,绯红,像新鲜的水蜜桃,诱惑着他去采撷。心跳快到了极点,外面郭俭急急唤了声:“郎君,陈泽来了。”
那个大个子,此案最重要的人证,还没来得及藏。裴恕心思急转:“把人藏这里。”
门开了,郭俭带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了毛巾的汉子往床底下一塞,随即闪身出去,王十六皱着眉,裴恕的脸一下子靠得很近:“观潮,我可能,得冒犯了。”
呼一下,他吹熄了蜡烛。
外面有脚步声,一瞬间到了门前,黑暗中,清冽的柏子香气丝丝缕缕,围拥上来。
【作者有话说】
裴恕:冒犯,冒犯,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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