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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原计划率军增援幽州,结果昨日裴恕赶到,命他带骑兵急行军向北,偷袭匈奴王庭,郎舅两个行至一半,郭俭又赶来说王十六吐血昏迷,裴恕丢下他,昼夜兼程赶过来了。
如今大军都还在等在城外,军令紧急,半点耽搁不得,王存中匆匆看了一眼:“我得立刻出发,姐夫,阿姐有劳你照顾。”
裴恕点点头:“我随後就到。”
王存中很快离开,裴恕隔着被子,握着王十六的手。
他也该立刻啓程,妫州那边战事也许已经打响,他需要尽快赶到,根据战况,及时调整战略。李孝忠的中路军至今还有一半不曾啓程,中路军乃是主力,他也该催促督办,使几路大军尽快投入战局。还有突厥那边布置的细作,搜集到的情报,也该尽快汇总整理。
但是她病成这样,他如何能抛下。裴恕以银匙舀了温水,慢慢给王十六喂了点,又润湿她干涩的嘴唇。
日色一点点升高,再又西斜,下午时军报送来,妫州那边已然交火,河东军自城外进攻,范阳军出城,内外夹攻,激战未已。
裴恕一封封看过急报,眉头紧锁。
“她怎麽样?”薛临急急走来。
裴恕的目光落在他放在门外的手杖上,方才他看见了,薛临是拄着手杖过来的,年纪轻轻,怎麽就需要用手杖了?
“找到了!”门外吴啓嘟囔着,一路小跑冲进来,“找到了,夫人吐血的确是在排空体内瘀血,排完了,病症就能减轻一大半,只不过夫人身体亏虚太久,吐了血却无法生出等量新血,所以才昏迷不醒。”
找到病因,那就能治了吧。裴恕下意识地起身:“如何治?”
“如何治?”薛临也在问。
“书上说可以饮鹿血,”吴啓握着手里一卷纸张泛黄的旧书,“最好的是人血,补足亏虚,夫人就能醒来。”
“我来。”薛临连忙上前,挽起袖子。
“她自有夫婿,”裴恕冷冷瞥一眼,“轮不到你。”
剑光一寒,他割开手腕,薛临下意识地转开脸,馀光瞥见他抱起王十六,以腕上伤口,对准她的唇。
血流得太急,她昏迷中根本来不及饮,裴恕换了碗接住,眨眼便是一碗。“裴相也太心急了些,”吴啓唠叨着,连忙上前包扎,“手腕上哪能随便割?万一割到大血管,那就麻烦了。”
裴恕抱着王十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慢慢喂哺。
那些热血,一点一点,被她饮下,一霎时起了荒唐的念头,这样算不算血脉相连?她的身体里,将永远流着他的血,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够了够了,一次不能喂太多,喝不下的。”吴啓止住他,“要分几次,慢慢看情况喂。”
裴恕轻轻拍着王十六的後背,给她顺气,又擦掉她唇边沾的血迹。
“裴相是否也要吃些补血的食药?”薛临在问。
“那是自然,我这就写个方子,你让厨房抓紧去做。”吴啓道。
“不必。”裴恕冷冷道,他的身体,他心里有数,不需要谁来怜悯。
薛临没说话,拿了方子,依旧出去了。
从傍晚到入夜,几次喂哺之後,王十六依旧没醒,吴啓凝神听着脉相:“脉搏有力多了,最多再过一天,肯定能醒来。”
裴恕松一口气,听见窗外嘹亮的鼓声,李孝忠已经聚齐剩馀军队,即刻就要出发。
“郎君,”张奢匆匆走来,“王焕率突厥右军,突袭并州。”
并州属河东道,王焕是预判到朝廷会调遣河东军救援,所以趁机偷袭後方,他得立刻过去了。
便是再多不舍,再多牵挂,他也必须走了。裴恕掖了掖被角,轻轻在王十六额上一吻,起身:“集合卫队,出发。”
迈步出门,想起一事,连忙又回头:“这药既然有用,有劳先生再制一些。”
“上哪里去再制?”吴啓叹气摇头,“寻遍天下,也只能制出来一丸罢了。”。
“缺的药是孔公孽?”上次吴啓说孔公孽几十年才能生出来一小块,极是珍贵,後来他查过,孔公孽乃是钟乳石的一种,虽然稀罕,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太医署有,我已命人去取了。”
“不是那个,寻常的孔公孽找找总是有的,但这味药需要的是极寒雪山上,冰洞里长出来的孔公孽,否则便没有药效。冰洞少有,长钟乳石的冰洞更是万中无一,能长出孔公孽的冰洞,那就是万万中之一了。”吴啓叹息着,“老夫找了整整半年,才找到半两重这麽一块,只够做一丸药,现在普天之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块了。”
有什麽从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又被窗外隆隆的战鼓声打破,裴恕顿了顿:“这丸药,能不能根治?”
“不能。”吴啓摇头,“以夫人的情形,再续上五六年寿元总是有的,若是保养得宜,或者还能更长,就看能不能在此期间找到第二块孔公孽,再制一丸药了。”
他一定会找到,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也一定会为她找到。裴恕擡眼,薛临不知什麽时候来了,守在门边。他走了,等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薛临,一定很欢喜吧。
从前他想要她欢欢喜喜,与他相守,可守着她,看着她毫无声息躺着的这几个时辰,有些事,似乎慢慢变了。他只要她好好活着,像从前那样肆意张扬,如果天底下只有薛临能够做到,他是不是,也可以忍。
“我来过的事情不必告诉她,”冷冷向薛临道,“照顾好她。”
“裴相放心。”薛临郑重行礼,“仆祝裴相马到功成。”
裴恕快步走出去,牵过马,一跃而上。
大街上如星火璀璨,夜行的成德军点起无数火把。人声马声丶兵刃声,盔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奏出奇异诡谲的乐章,裴恕回头,在夜色里,最後看一眼她在的方向,跟着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薛临目送着,直到再看不见,这才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帘幕低垂,她纤长的眼睫极细微的一颤,绵长平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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