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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禾疑惑地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纸张有些发黄,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她展开一看,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画上的白龟与玉带,以及一行地址,一个日期。

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

信!是林娘的信!日期清清楚楚——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距离今日,已过去整整九月有余!这封信,至少在去年腊月就该寄到了张家!除了张文明却无人知晓!它就藏在书房的书箱底下,被灰尘覆盖,被冷漠掩埋!

赵安禾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周身,她拿着信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难以置信地看向在榻上呼呼大睡的丈夫。

一个可怕的,她不愿相信,却无法回避的念头,狠狠噬咬着她的心。是丈夫!是丈夫张文明,亲手截留,藏匿了儿媳这封极尽巧思写成的求救信!

他任由儿媳在千里之外的福建生死不明,任由自己的儿子在绝望中,煎熬了整整九个月!就为了……为了攀附那个如今已被抄家流放的王家?

“天……天哪……”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呼从赵安禾喉间逸出,带着泣音。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满面哀戚,唤来一个小丫鬟,声音沉痛地道:“去叫叔大到我屋里来,快!”

张文明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张居正如同一尊煞神立在门口,他刚从市井间寻得一线生机,巨大的狂喜尚未平息,便被母亲手中的信瞬间点燃了滔天怒火。

他眉宇间的阴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寒霜,死死钉在了一脸震惊的张文明脸上。

“你还睡得着么!”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张居正的声音已全然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深沉隐忍的阁臣,而是被至亲背叛,彻底撕裂心肺的困兽,“你好狠的心肠!”

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张文明脚下:“九月二十七的信!林娘在千里外挣扎求存,生死一线,写信求救!你呢?把信藏了起来!”

他逼近一步,通红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做了什么?!你把它藏起来!你让她音讯全无!整整九个月,整整九个月我如同行尸走肉!我翻遍了江陵城!我……”

巨大的悲愤哽住了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平,指着父亲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藏起她的生路,就为了腾出位置,塞进国贼禄蠹之女!就为了攀附那点转眼成灰的权势!为了你那点龌龊心思,你就要活活逼死她?她是你的儿媳!张家的冢妇,是我张居正的结发妻!”

张文明被儿子这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惊得瞌睡全无,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初的惊愕过去,被儿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也蹿了上来。

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父亲的威严,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放肆!张居正!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指着地上的信纸,强辩道,“妇人落水,漂泊千里!这中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清白何在?名节何在?我张家已是官籍人家,岂能容这等…这等不清不白之人再入家门?让她‘死’在荆沙河,保全名节,于她,于我张家,都是最好的结果!我这是为家门清誉计!为你前程计,你…你懂什么!”

“清誉?前程?”张居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他猛地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凄厉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与讥诮,“哈哈哈……好一个清誉!好一个前程!用发妻的性命和清白,去换你攀附权贵,结交蠹虫的所谓‘清誉’?用我张居正一生挚爱,去换你那可笑的,转眼成空的‘前程’?”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张文明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妇人失贞,何如速死’!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禽兽道!你的心,比那荆沙河的淤泥还要肮脏龌龊!”

“你……你……”张文明被儿子这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居正,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憋成了猪肝色。

“从今日起,”张居正不再看他,声音冷硬如铁,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你我父子,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旁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母亲,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声音却依旧冰冷:“母亲,保重。”再无多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那身后父亲的哭喊、咒骂、哀求、都彻底甩开。

“张居正!你这个不孝子!你……你敢!”张文明在他身后嘶声力竭地咆哮,如同垂死的野兽。

张居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庭院。他的背影在暮色天光下,挺直如孤峰,带着一种惨烈与决绝。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刺眼,如同泼洒的鲜血。

数日后,江陵城西二十里外,一处名为小湖山的幽僻之地。山势不高,却林木葱郁,清泉淙淙。山腰向阳处,几间新筑的茅屋悄然落成。屋仅三五椽,以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简陋至极。

屋前新辟了半亩空地,稀疏地栽了些青竹,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着细瘦的枝叶。屋旁引了一脉山泉,汇成小小一池,池边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鹤,正低头梳理着羽毛,神态萧疏。

此处便是张居正的山居之所。

他将三个儿子交给母亲照顾,身边只留了两个童子。童子们每日的活计便是洒扫庭院,汲泉煮茶。茅屋的门窗终日紧闭,外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分毫。

秋风飒飒时,张居正独坐于茅屋窗下,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起,面容清减了许多,下颌长髯飘飘。屋中陈设至简:一榻,一桌,一椅,几架书而已。旁边黛玉的妆奁匣子,匣子上摆着黛玉的白玉龟印。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投向窗外。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云雾缭绕,聚散无常。他似乎在看着那山,又似乎在看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东南方向。

刘祈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茅屋门口,隔着紧闭的柴扉,低声道:“师丈,王知远与周修远两个,应该已经到兴化府,不久就会有师娘的消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张老太爷那边……情绪依旧不稳,老夫人也时常叹气。”

屋内一片沉寂。许久,才传来张居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你明天把三个孩子都带上山来,我自己养。”

“是。”刘祈安躬身,悄然退入暮色渐起的山林。

张居正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龟印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微凉的玉质,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唯有那摩挲着白龟玉印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汹涌不息的狂澜。那是对千里之外的妻子,焚心蚀骨的思念。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坐,如枯禅老僧。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萦绕不去的忧云。是对父子决裂后,母亲处境难堪的隐痛。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如同长久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确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十有九年,直到亲爹死了,还是过了如果不是父子有仇隙,实在想不通留下这么个容易被人攻讦的把柄。张居正为国操劳无法回家,张文明身体很好,却不肯上京看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张懋修等撰著:《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卜筑小湖山中,课家僮,锸土编茅,筑一室,仅三五椽,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唯令童子数人,事洒扫,煮茶洗药。有时读书,或栖神胎息,内视返观。久之,既神气日益壮,遂博极载籍,贯穿百氏,究心当世之务。盖徒以为儒者当如是,其心固谓与泉石益宜,翛然无当世意矣。

第133章遇见李贽

秋阳如火,壶公山麓的稻海翻涌如沸,清亮的唢呐声破云而来,一顶花轿颤悠悠转过晒谷场,轿帘上金线绣的鸾凤,在日光下灼灼欲飞。新娘的红盖头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半弯羞涩的唇线。

下务巷林举子家中张灯结彩,红绸缠绕着门廊庭柱,映得青砖黛瓦都添了几分喜色。院中宾客如织,喧声笑语不绝于耳,今日是兴化府举子林润,迎娶黄知府孙女黄氏的大喜之日。

黛玉站在廊下僻静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庭院中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方寸天空。十六岁的少女,身姿纤秀,换上了崭新的茜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下系素白挑线裙子,发髻上簪着几朵应景的绢花。她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轻愁,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藏在发髻中,那三支毫不起眼的扁簪,触手冰凉坚硬。这簪子,内里由精钢所铸,形似短剑,长逾五寸,是她半年来苦练御寇之术的依仗。也是她在此间唯一能握紧的力量。

巷口喧腾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欢快的叫嚷:“花轿来喽!新娘子来喽!”

“玉儿!玉儿!”兄长林润略带焦急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他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盘领右衽直身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额上微有汗意。

“你怎地还躲在这里?花轿进门了!你得帮着哥哥准备!”他语气温和,满眼关切,伸手欲拉她。

黛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抬起眼,勉强牵起一个笑容,眼底的悲凉却浓得化不开:“哥哥大喜,小妹这就去。”

她顺从地跟在林润身后,走向喧闹更甚的庭院中心。花轿已在家门前落下,披红挂彩,喧天的喜乐震耳欲聋。喜娘高声唱喏着吉祥话,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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