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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欲起(四)
饶是如此震慑,钱令呈上来的供词却依然拒不认罪,且大放厥词,说若得出牢狱,必告御状,指责薛向胡乱攀诬,那簿册从未替换修补,谈何作僞?大骂主审官急功近利,为夺首功乱施刑罚,祸乱朝纲。
薛向看後不过一笑,而後冷硬吩咐:“断他一指。”末了又问,“人还醒着麽?”
下属回道:“昨夜便痛得昏厥数次,兄弟们连着泼了好几次,方弄醒勉强写成了这份供词,後便一直昏睡到如今。”
“领医官去,案子还没破,别让他死了。”
“是。”役吏屈着身子告退,退出内堂时,没忍住又擡眼觑他一眼,又赶紧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向这才吩咐身侧的胥吏:“提审发运副使。”
发运副使王禹知不似钱令乖张,被人提至堂中,见着恶名远播的薛向,也仍是恭敬行礼,态度谦和。
薛向打量他一眼,知他是承了这态度的福,这些时日并没吃什麽大苦头,至今仍还全须全尾。
薛向命人将那漕运日志呈至他跟前,道:“漕运日志本为押纲官所写,本次工粮因事关通宁河工事,兹事体大,特令发运使亲自押送首批粮草。但临行前,发运使抱病,故你也随行押送。既如此,此本日志,你经手否?”
王禹知恭敬垂首,并未过多回忆便道:“有两日正使身子不太安泰,执笔过後叫小人阅过,以判断有无疏漏。”
“那这簿册有作僞之迹,你定当也清楚了?”
王禹知一愣,伸手欲将簿册接入手中翻阅,呈书之人当即往後退了两步。
“重要证物,岂容你趁机损毁?”
王禹知手便僵在半空,半晌方讪讪垂下,在身侧拈了拈,连连点头:“薛侍郎说得是。”
观他情状,辨他微相,薛向慢说:“这靛蓝染线与官方簿册所用的净蚕线有异,选用与净蚕线仅差一股质地相似的宁州明丝线重新装订而成。若非精巧绣娘,绝难有如此巧思,想出这般办法瞒天过海。”
他顿了一顿,才慢悠悠往下说道:“经查,你妻子沈氏与你结识之前,乃宁州上等绣坊的绣女。”
王禹知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归于无迹,平和道:“薛侍郎所说,小人听不懂。贱内更不可能涉及官场之事,还望薛侍郎高擡贵手。”
“若只是涉案人之妻,我自然拿她没法子。可如今多番查探,沈氏有莫大嫌疑,羁补嫌犯,乃我刑部之责。”
这时有役吏上来禀道:“诸位堂官已至,公议即将开始,侍郎该前去了。”
薛向沉沉盯了王禹知一眼,连警告之辞都无,转身便走。
这般利落果断,倒令王禹知心一点点沉下去。
由来出言威慑之人反倒尚有底线,最怕便是如此行事之人,如狼似豹,伺机一口咬上猎物,见血封喉。
王禹知在堂中跪了近一个时辰,薛向才回返。
今日刑部公议仍是为此事争论不休,连日追查未果,尚书与左侍郎都主张就此作罢,以调运不力治李长定与钱令丶王禹知渎职之罪,便将此案作结,不必再深查,更不必继续牵连户部。
薛向自然不肯,为此没少受唾沫星子,甚至尚书一时情急下,竟出言不逊,骂了他一句榆木脑袋。
薛向回来时面色沉得厉害,王禹知察言观色,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小吏奉上热茶,待薛向啜完一口,赶紧退至一尺开外候着。
书吏落座展卷,薛向这才微一挑眉,听不出什麽情绪地道:“想好了麽?说吧。”
王禹知磕头便拜:“敢问薛侍郎一句,是否当真要彻查此案?无论涉案者是何身份,必追查到底依法惩处?”
薛向沉若寒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声道:“你不知我这鹰吏名声怎麽来的?”
王禹知仔细回想一阵,慢慢忆起,恰是薛向升任刑部右侍郎的头一个月,安国公长孙私下宴游时以捉弄教坊女为乐,淹死了一位。
本是私下宴游,死者又是这般身份,死者女伴状告至京兆尹被百般推诿,一时不忿至刑部敲登闻鼓,被当日值官薛向撞见,当即签令捉拿安国公长孙。
嫌犯态度嚣张,在狱中大肆辱骂薛向,料定其早晚要将自个儿恭敬送回府上并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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