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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三哥从北边牵回来一只鹿,是谢家生意上的旧友送给三哥的年礼,就养在凛州那边的鹿园里,三哥亲自进去挑的,正好的年龄,十多岁的鹿,壮又肥。
谢玲珑最近日日在三哥搭出来的鹿棚前徘徊,时不时就要去看上一眼,给它喂点吃的,添点水。
青喙看在眼里,颇觉得这幅画面相当感人,看啊,这就是人和食材之间真挚的感情。这若是换了双叶来,早忍不住把鹿给宰了,而谢玲珑却和鹿养出了感情,这模样定是舍不得杀了它的。
谢怀风坐在一块石头上削剑,今日倒是没什么烦心事,只是半年前郁迟寒毒发作那会儿他这剑削了一半,现在放着也不像个样子。正值新年,什么事都该辞旧迎新,得了空他就随手削完。
谢怀风知道青喙在想什么,一双眉挑起来,用剑尖点了点老老实实坐在他身旁的郁迟,笑问,“你猜那丫头在想什么。”
郁迟自然也看到了这几日谢玲珑对那只鹿的格外关注,任谁看都会是一人一鹿生出了情分,但他还未开口,那边谢玲珑便抬声往厨房喊,“今儿是不是要杀啦!”
大厨这会儿正准备年夜饭,落日山庄这么大一家子人,平日吃得便丰盛,新年这一顿更是得费尽了心机搞些花样出来,大厨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鹿棚,“呦,姑娘。您不说我差点儿给忘了,提早杀了放放血,这就杀了吧!”
“好嘞!您忙着,我来!”谢玲珑飞速应了,那声调不可谓不欢快,听得青喙嘴角直抽,郁迟也有些错愕。
谢怀风看着郁迟的表情,没忍住笑,抬手用已经削好的剑柄抬起来郁迟的下巴,上半身倾过去,嘴唇碰了一下郁迟嘴角。前厅院儿里人不少,谢玲珑在鹿棚里,青喙和两个丫鬟一起贴春联,谢怀风虽也无所事事但手里好歹还在削剑,只郁迟干巴巴坐着,还被这么亲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面颊攀上来红。
晌午随意吃了点,厨房里压根没准备午饭,全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大家也都各自有手上的活要忙,随便填了填肚子便各自又忙去了。谢怀风和郁迟两个最大的闲人,上午谢怀风坐在院儿里削剑被二姐给骂了一通。二姐惯常是个脾气好又善解人意的,只这会儿实在是太忙,今年落日山庄发生的大事太多,二姐张罗着给每人都准备了一套大红色的棉卦冲冲喜气,但衣裳都开始发了,数量突然对不上了。
她一肚子的焦急,下人在院儿里扫地,谢怀风就坐在那一下一下地削剑,削出来一地的木屑下人就再去扫一遍,丝毫不敢对庄主有半分不满。二姐火气直冒,“谢怀风!去你自己院儿里削去,小常在你脚边扫了三四遍了,越长大越没个眼力见,走走走!忙着呢,你们俩没事做出去恩爱去,别在这添乱。”
郁迟老老实实坐着也被牵连,抬手摸了摸鼻子,乖乖站起来。
谢怀风被这么一顿骂也不恼,自知理亏,手里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反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勾了郁迟手指,晃了两下牵着回了自己院子。
仙尊上午就来了,他自祝仙台在江湖上露了面之后便也没再隐藏着自己行踪。如今世人皆知落日山庄有个叫郁迟的厉害后辈是他仙尊的徒弟,他再也寻不到清净,还不如热热闹闹地过。
谢怀风在伽蓝那会儿白邙封封家书痛斥他“不孝”,勒令他立马滚回来,他白邙要出去逍遥自在,但谢怀风回了已经有段时间了,白邙成日溜溜达达地晃悠,却也没离开落日山庄,倒是前几日突然神出鬼没起来。白邙已经三四日没回来,今日除夕,二姐还差人来问过,谢怀风也不知他行踪,只说入夜定会回来。
近年关的这几天稳州雪不少,谢怀风在院儿了支了个小炉子,上头焙了壶茶慢慢煮,时不时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郁迟近日爱看谢怀风孩童时代看过的话本,都是些颇幼稚的故事传说,他看起来入迷,盘着腿坐在走廊的软塌上,端端正正的,那模样像是听先生讲学似的。
谢怀风坐姿散漫许多,地痞流氓似的一只手撑着下巴,就着热茶、白雪、红梅,实则赏的是心上人。
没赏多一会儿扑棱棱飞进来一只小白鸽。
这会儿不会出什么大事,任谁都要过年。唐漠那边有贺文竹帮着,定北军的两位将军和唐漠也握手言和,江南更是无甚风波,悬空的关州和津州一处被夜叉楼接手,而临近穀都的津州则是被北平王暗地里布下势力。谢怀风伸手去接那鸽子的时候不甚在意,随手抽出来里头的纸来,一眼便认出是岁无忧送来的信。
这人找他会有什么事?岁无忧常年在穀都附近出没,虽和谢怀风算得上是朋友,但两人甚少联系。
他展开那张纸,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顿住,随后不动声色地又将那纸叠了起来,好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郁迟。
然后正对上郁迟眼巴巴的视线。
……
谢怀风妄图偷偷销毁这纸的愿望落空,便坦然道:“岁无忧,师父前几日在穀都,今日应该能回来。”
郁迟点点头,还是眼巴巴地望。
谢怀风受不了他这眼神,换了谁来谁都受不了吧,还好这眼神只对着自己露出来过。枉风流剑徒有个风流天下的名声,无奈将手中的纸页递了过去。郁迟抿唇,接了展开看。
“谢四,早闻六公主倾心你许久,今日有缘一见,当真难缠!白邙被扣在公主府,你可好自为之!哈哈哈哈哈!”
谢怀风轻咳一声,将郁迟搁在身前那本话本抽走,自己挪近了几分,开口解释,“我同六公主只有过一面之缘,六公主从小喜好江湖侠客,听多了江湖话本。只是囿于皇家不得自由而心生向往,并非真的倾心于我,她年纪还小,分辨不出其中区别。”
郁迟反复看了好几遍岁无忧最后写的那五个“哈哈哈哈哈”,怎么看怎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他倒也非吃醋,只是想起谢玲珑曾经同他讲过,爱慕谢怀风的人中还有一个厉害角色,现在倒是知晓了怎么个厉害法。一国之公主,说是权势无边也不为过。
“小迟。”谢怀风蹭过来,将下巴磕在郁迟肩膀上,自顾自将人抱了个满怀,“任谁倾心于我,我早有了心上人。”
公主,公主。郁迟想了一会儿,捏紧手里字条,闷闷开口,“若她真要强掳了你去,我就带你……我就带你逃出大周去。”
谢怀风低声笑,改了额头贴着他肩膀的姿势,将脸埋下去笑得不行。
郁迟自然知道自己方才口吐狂言,但他真是这么打算,被谢怀风一笑又觉得丢人,将那字条揉成一团丢开,“你笑什么?我虽没有那般权势,但……但我定比她更爱护你。”
“我知道。”谢怀风低低的声音响起来,含着十足的笑意。
郁迟以为他又在调笑自己,抿唇不再多话,却没看到将头埋下去的谢怀风眼神也是认真的。他相信郁迟一定是这世上最非他不可的人,不是因为贪慕谢家的名声和钱财,不是因为风流剑的江湖地位,不是尚未成熟的好感、崇拜和向往。他愿意博弈、愿意放弃、愿意被打上烙印。
六公主的事其实两人都未真的放在心上,对于郁迟来说重要的也不是六公主这个人,只是谢怀风很可能被强权“绑架”。好在目前被绑架的不是谢怀风,而是白邙。
年夜饭摆上了桌也没见到白邙的影子,厨房还在做最后一道大菜,也就是谢玲珑馋了好几日的一品炖鹿肉。
院儿里已经准备放爆竹了,青喙手里捏着一根线香,幽幽的火光,颤巍巍地去够引线。谢玲珑乐出了声,“青喙,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放爆竹!你要是不行就我来吧!”
她话音刚落,青喙手一抖,热气熏到了引线,“嗖”一声便点燃了。而也就是青喙几乎是蹦起来的一瞬间,有一道白影急速落在了院儿里——
“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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