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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松了手,不再多言。
更深人静,繁闹的南巷亦无行客,祝好在一道岔口与方絮因拜别,眼见小娘子的身影融入星夜,身後始终有一影相随,祝好了然一笑。
陈词默默护送两位小娘子回了衣楼,原想这般晚了,方絮因也当快要返家,便在偏门等了又等,然而她一出楼阁,两手却托着承盘,陈词暗忖,她今日的奔忙尚未到头。
他一步一缓地跟着方絮因在一方奢宅前站定,陈词藏身绿荫,纵目一观,正是此城巨富尤家。
陈词见方絮因在门外踟蹰良久,守门的家奴正待上前寻问,正当其时,不远处游来一道娇俏的脆声:“二郎,是衣楼送布帛来了。”
尤蘅虚搀万俟宜的手一僵,步子在短暂的停顿下自然迈前,他从容地为身侧的女子自方絮因手中接过承盘。
其盘之阔,尤蘅的五指却与方絮因的小指轻触。
陈词将此景尽收眼底,他自然识得尤家家主尤蘅,亦知身侧的女子是歧州盐商的独女万俟宜,二人将在下月举婚,淮城虽与歧州不算远,可在做父亲的眼里却是千里迢迢,因之不愿爱女在吉日受舟车之苦,索性与其女落住尤家,只待下月完婚。
方絮因抽回手,对上万俟宜探究的目光,眼前的女子并非如传闻中的相丑,亦非一张麻脸,而是个柳腰莲脸的美人,但见女子笑吟吟道:“我虽不曾见过你,却听闻过你,方娘子便是他年在堂审上言之与二郎两情相悦的凶犯吧?”
女子姿容姣好,身段凹凸有致,一字一句无不轻言软语,就连“凶犯”二字亦是温温吐言,尽显大家之风,最主要的是,她与尤家门当户对。
方絮因揪着方才被尤蘅轻触的小指,她略略合眼,再度睁眼已不见丝毫异色,“万俟小姐既知此案细情,怎会不知尤二公子早在堂上将此事撇干净了?他不已说清,是我日日蛮缠于他。”
“有意思,你只言日日蛮缠,却不辩虚实,亦不为自己抗辩凶犯之名。”万俟宜含笑睨她一眼,“原以为二郎千方百计不教我见的女子当是什麽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我倒是放心了,早知如此,何必非选你们家的衣引你见我?”
尤蘅闻言通身一激灵,再难端着平素的稳练,万俟宜却不再纠缠,抚向置于承盘的红艳布帛,只道:“咦?绣样与成色竟不赖,倒也……不算白选,不如这般,你呢,先手绘衣,我素喜紧腰长摆宽袖的衣裙,绘成了亲自送来,可明白?”
言罢,万俟宜信手抛出一枚银锭,方絮因大方收下,颔首回笑,末了,眼观郎才女貌的二人恭祝道:“愿尤家主与万俟小姐永结百岁之好。”
分明是良言却惹万俟宜娥眉一皱,“这会儿道贺未免过早?我虽与二郎举婚在即,然一日礼数未成一日不可越矩,银子是裳你的路钱,并非买你这张阿谀奉承的嘴。”
方絮因捏着银锭忍下,作愧道:“失口乱言,是我之过。”
“罢了。”万俟宜淡淡道:“你可以归家起绘了,二郎为我将布帛盛入府便好。”
方絮因不再坚持,反身扎入近巷。
里巷一抹黑,所幸她自幼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着长大,方絮因早已习惯,也因此练就在黑窝下视物的本事,身後却猝然点起一盏明灯,映出尾随已久的身影,方絮因并不转身,陈词琢磨一二,言道:“她显然是为推敲你与尤蘅的关系,女儿家的这些小伎俩无须多思伤神,方娘子……也无须藏绪自伤。”
方絮因早已习惯陈词遇案敏悟,旁事如猪的头脑,她顿步,扭头问:“藏?陈巡检,民女藏什麽了?”
她言之澄定,浸淫数桩悬案的陈词已窥破方絮因竭力掩藏的哀戚,方絮因擡手,“我归家的头一件事,便是净手。”
“凶犯……”方絮因喃喃,转而道:“而我之所以伤怀,一为李沅之父,二为思及自己好赌的兄长与无用的父亲,我为李沅而怆,为我可怜饿殍的母亲而怆,独独不为一个无足轻重,可死可活的负心郎而怆。”
……
论说自尤家折返理当途经祝宅,时近亥正,祝好仍不见二人身影,莫非抄道了?她方将宅门掩上,不期然传来叩门声。
祝好手提风灯,紧拢裙裾,“絮因?我还当你抄近道而行呢,陈巡检可有同你一道……”
在宅门大敞的一刹,其言戛然而止,风灯坠地,灯壁星火四溅,却烧得愈发炽盛。
长飙骤起,她的素裙与门外的黛青长袍卷在一处,难解难分。
时隔一载,抹煞棱角的眉眼再度清晰,祝好只许自己错愕一瞬,她拾起风灯,干脆利落地捞回与他绞缠的裙裾,祝好折回宅院,提着一壶茶行至门槛。
茶汤在她手上尚且滚着缱绻的热烟,可当祝好将其泼在来客的所立之地时,速作一滩冷水。
闭门之际,宋携青所见的,是极尽淡漠的一眼。
只一眼,似如群山倾轧,教他方寸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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