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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既皑有些怔愣,呆呆地抬起头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他不是没有听清秋月白说什么。秋月白的普通话标准又悦耳,咬字准确且清晰。他只是好久没有听过别人对他说“妈妈”这个词了。秋月白觉得新奇,他竟然在江既皑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孩童懵懂的呆傻模样,于是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你妈妈知道吗?”他耳闻过那位妈妈,很多次。听说她很聪明,背医书很快,很小就陪老父亲坐诊;听说她烂漫天真,是街上最快乐的女孩子;听说她温柔坚韧,爬山采药从不叫苦,踩到了草药会偷偷跟它道歉;听说她可爱美丽,耳垂天生一对福痣,宛若耳饰;听说她礼貌又热情,大人小孩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喜欢她。所以一开始,比起她的儿子,他对她更感兴趣——他实在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子,能成为自己父亲大大方方的梦中女神,还不让自己的母亲嫉恨。但江既皑说——“她知道,我来这里之前,去临北湖告诉她了。”秋月白的笑容戛然而止。临北湖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景色优美的,灵气充沛的,墓园。秋月白看着他。他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人眼里有任何情绪,刚才的懵懂迷茫已经消失殆尽,此刻他冷静得一如既往,好像不是在谈论一场死亡。他看上去,不止十九岁。他的眼睛……可他的眼睛是广袤的湖泊,纵横都是阳光折射过去的波光。倏尔,对视间,秋月白感到有些心悸,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昨夜的后遗症,毕竟他从来没有得过心脏病。但若往后看就有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什么激烈反应残留的后遗症,但不是因为那天晚上,而是始于那天午后。如果当时他能动动脑子,就会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失去母亲后的绝佳演技,但是他一向没脑子又不够细心,所以他只是尴尬地道歉,然后低下头震惊于江既皑的母亲已经去世,而他再也见不到那位传说中的女性了的消息。这一餐吃得非常糟心,白瞎了这么好的煎饼果子,秋月白觉得有些遗憾,眼看饭都要吃完了,他终于又开口了:“那个,中午,要不要一起吃点什么?”生硬,奇怪,没道理。江既皑扬了扬眉毛,一脸诧异:“你真是个神经病吧?”秋月白心想你怎么又骂人呢,嘴上又是另外一副语气:“我不是神经病啊,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坦荡,真诚,不要脸。“我不想再跟你一起吃饭了,你是自己吃不下去吗。”江既皑似乎有些烦躁了,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也不仔细看就抽出来一张一百的放在桌子上。秋月白撇了一眼那张人民币,坏心眼子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收了把钱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好吧。”一百减去八,江既皑还要跟他一起吃九十二块钱的饭。好耶!江既皑应该非常不想再留在这个花花绿绿的房子里跟秋月白共处一室了。他根本没想着找钱的事情,三两下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垃圾拎起来,迅速走到门口拉开门,再走出去之前声音地对秋月白道谢:“谢谢你请我吃早餐,很好吃,麻烦你了。”秋月白完全忽略他话语里的疏离,笑眯眯地倚着餐桌摆手:“再见啦小宝贝!”江既皑显然很不适应他的新昵称,甚至有些反感,反感到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直接关门走人,反观秋月白,一个人站在那里笑得双肩抽搐。他真的觉得,招惹江既皑这件事情,让江既皑本身都变得可爱起来。穷鬼少爷(第二天)上午猛地就过去了,秋月白无所事事再沙发里窝到十二点半,慢悠悠打开手机扒拉菜单,看来看去也没有特别想吃的,最后他决定还是去楼下转一圈,保不准这鬼地方有什么特色呢?大裤衩子人字拖,他悠闲得跟度假一样。走出家门,对面江既皑家房门紧闭,他想了想,两手空空没理由去找人家,还是等一会儿买了饭再说吧。于是他又朝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昨天来时江既皑抽烟的楼梯口。昨天向上仰望,一切都好像神圣得高不可攀,现在朝下俯视,才觉得微妙。当时的神圣在于午后的阳光不那么强烈,恰到好处的柔和,且光朝上走,又走不到尽头;此刻的微妙在于到处都是耀眼的光芒,连空气中沉浮的灰尘颗粒都包裹住。秋月白觉得,如果江既皑站在下面的话,他或许就不会有惊艳的感觉了——他更喜欢不那么强烈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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