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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啟赭单独见我,在房中时,他也是先喊了一声:「皇叔。」
喊完之后他问我:「皇叔,朕该怎么办?」
「那时知道了皇叔的冤情,朕甚自责,朕知道皇叔都是为了朕好。事到如今,皇叔能否告诉朕,朕到底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皇上罪己詔下了,坟修了,碑立了,但该睡在里面的人现在却活蹦乱跳在世上,要如何是好?
我道:「怀王已死,世上只有……」
啟赭抬手,「行了,皇叔,这句话就不要拿出来自欺欺人了。你在这儿站着,哪怕你叫狗阿三猫阿四,你也是朕的皇叔。」
我立刻说:「皇上万万不可如此比方。」我叫狗阿三和猫阿四没什么,皇上变成狗阿三和猫阿四的侄子,那就实在……
啟赭叹了口气,瞅着我。
那眼神,和他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一样。
我说:「皇上,我这次就是打算出海去,从此就不会来了。」
啟赭还是不说话。
我接着说:「要是船不小心遇着风浪沉了,那更是再无可忧。」
啟赭终于开了口,一字字说:「皇叔,别怪朕。」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瓶。
我接到手里,瓶子是玉的,因为一直被啟赭收在袖里,还带着温。
啟赭很少赐给我东西,从小到大都是他从我这里拿。我握着,说了声:「谢皇上赏赐。」
啟赭再叹了口气。
我道:「皇上,只是,能否别在柳桐倚的船上。」
啟赭慢慢说:「此药得缓上几日,你放心。皇叔,你是要和朕回京,还是……」
我道:「京城熟人太多,还是在外处理了乾净。」拔开瓶塞,里面是一瓶水儿,微苦。
啟赭转过身去,片刻后道:「皇叔,朕答应你,那座皇陵依然是你的。」
马车摇摇晃晃,我将那个罐子放回包袱皮内。
王有就预备用它,将我带回那座大坟中去。王有哑声和我说:「怀王殿下,你放心吧,这个罎子是皇上亲自定下的,老奴年纪有了,手还很稳,一定会送殿下平安到地宫。」
我没说什么,倒在马车上稍微眯了一会儿,跟着想起,那天在船上,我喝下那瓶药后的事情。
那时,我要告退,啟赭回过身:「皇叔,你陪朕说说话吧。」
之后,啟赭与我聊了许久,说的不过是宫中朝廷里歷年来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事。比如宫里的哪棵树是先帝亲手栽的,栽的时候什么情形,云云。
他说,小时候到皇叔那里去玩,那些事,朕都记得。
他说,皇叔对朕的好,朕会一直记得。
这话也就像平常聊天那样说。他说,这些话,朕从没和人说过,以后也不会说了。
我道,皇上不必那么说,打个大不敬的比方,平常人家,亲戚间比皇家要近得多。像玳王,怀王府都快被他掏空了,他过来喊声叔,我还得给他钱花。这是寻常道理。
怀王府在我被抓那时候就给抄了,昔年我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还有我年少时置办的玩器,我娘生前喜欢的摆设和首饰,应该要么砸了,要么充公了,要么抄家的时候被人顺了。
记得前两年我在大漠里贩羊皮的时候,跟牧民斗酒输了,吐了半宿,后来受风又发了次烧,迷迷糊糊里,觉得我还是在怀王府我卧房的那张床上躺着,我娘亲自端了醒酒汤,一边絮叨我一边往我嘴里送,喝到嘴里,却是白水的味道。
等睁开眼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裹着羊皮袄睡在一张马皮上,旁边有个姑娘,端着一个粗瓷碗,正喂我喝凉水。
她的模样寻常,黑红的脸,双手很粗糙,但她的眼睛又亮又清透,什么杂质都没有,乾乾净净的,露出白白的牙齿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仙女一样。
这个女孩就是阿莲娜。
我走得时候,她告诉我她要嫁给某个骑马飞快的少年郎,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吧。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我在马车里睡了一会儿,梦里边一时是啟赭在和我说话,一时是阿莲娜,是美子,是雪娥,是婉婉,最后竟然是我在某个小城里暂时落脚时,胡同口那个摆摊儿的杏娘。
那时我懒得做饭,每天拿一口小锅,去她的摊上买鸡丝面。
中午吃一顿,剩下的晚上兑点水,当粥喝,又是一顿。
她每回都多给我,把那小锅装得满满的。
她和我说,她男人死了,只剩下两个刚会走的孩子。她说她这辈子不求什么,只想再找个人,能养活她娘仨,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对那人好。
她当时和我说这话,我想是带着点什么意思的,可惜我没在那个城里呆长,临走时,我要送她点钱,她说她只花自己挣来的钱,我方才发现,那段时候,是她一直在照应我,而非我恩惠她。
在梦里面,我跟她一道在巷子口卖面,她在那边擀面,我在这里守着锅,锅开了,我掀开锅盖,雾气扑了一脸,脚边有孩子扯我的衣襟,喊:「爹爹,爹爹……」
车猛地一颠簸,我醒了。
王有嘶哑的声音说:「殿下,要到了。」
车停下,我下了车,眼前是嘈杂的码头,大船泊在岸边,行人来往,一堆一堆的货物码着堆着。
我本以为能看见一望无际海浪滔滔,没想到居然还是个水湾。
岸边扛货的船工和我说,当然要是水湾才好建大码头,出了这里,那就是海了。
我向水湾外望瞭望,王有在我身后轻声道:「爷可以租个小舢板去看看,别的老奴就做不了主了。」
我算了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比起前两天,头明显沉了,脚下有些飘,四肢麻木,不知道是今晚,还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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