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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爷爷家买的那二十斤新鲜猪肉,王安平还没顾得上仔细瞧瞧,就被母亲陈秀红手脚麻利地用粗盐腌上了十五斤!
看着那一块块好肉转眼裹满了盐粒,王安平心里直叹气,真是服了。
家里咸肉缸都快塞不下了,还腌!这新鲜肉不吃,非要等它变成咸肉才香?他只得把剩下的瘦肉仔细剔下来,又掺了点肥膘进去,精打细算,才勉强团出两小碗肉圆子。
要不是大姐夫庄屠户前两天又送来了几斤肉,今年这年夜饭的肉菜,恐怕就真只有可怜巴巴的两碗红烧肉撑场面了。
“去把墙上挂着的那个圆箩子拿下来,装大圆子。”王安平一边盯着油锅里翻滚的糯米圆子,一边吩咐三妹。
“哥,那个挂那么高,我踮脚也够不着啊!”三妹王安慧仰着小脑袋抗议。
“大哥,我们回来了!”二妹王安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提着一篮子水灵灵的青菜,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一进门就用力吸着鼻子,“哇!好香啊!油锅里炸什么呢?”
母亲陈秀红紧跟其后,挎着的篮子里躺着处理干净的鸡鸭,还有洗得发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排骨。“老大,你都开始弄了啊?”陈秀红放下篮子,探头往厨房看,“这炸圆子的活儿…你能行吗?”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不放心。
“这东西,有手不就行了,还能多难?”王安平头也不抬地回道,手上竹筷利落地翻动着油锅里渐渐变得金黄的糯米圆子,诱人的焦香混合着姜末的辛香弥漫开来。
“我看看!”陈秀红放下篮子,快步走到灶台边,看着旁边篮子里已经炸好、色泽诱人的大圆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哟,老大,你还真有两下子!这圆子炸得,黄澄澄的,一点没破没糊!”她顺手拿起一个还微微烫手的圆子递给二妹,“二妮儿,快尝尝你大哥的手艺!”
“小心烫!”王安平连忙提醒。
站在一旁的三妹撅着小嘴,眼巴巴地看着。王安平瞧她那馋样,忍不住笑了,也捞起一个稍微凉点的递过去:“喏,小馋猫,给你。”
二妹王安琴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咸香,眼睛顿时亮了:“嗯!味道怪好的!又香又糯!”
王安平用长柄漏勺在油锅里轻轻晃动着剩下的圆子,让它们受热均匀。
这些过年必备的家常菜,在他手里确实算不上难事。他虽没正经学过厨师,但从小是跟在爷爷灶台边长大的。
爷爷当年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锅上师傅”,谁家红白喜事办酒席,都离不了他掌勺。
王安平打小就给爷爷打下手,耳濡目染,再加上爷爷后来手把手的教导,整治十几桌的席面都不在话下。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偶尔有乡邻相请,他也去帮过忙。只是如今置办全套家伙什成本太高,这营生也就渐渐搁下了。
对付家里这点年菜,自然是手到擒来。
“豆腐还没炸吧?”陈秀红看着灶台上的东西问道。
王安平点点头:“还没,等大圆子捞完油锅再炸豆腐,豆腐味儿重,容易串味。”
陈秀红赞同地点头:“行,剩下的我来弄,你歇会儿。今儿年三十,下午全家都得洗个澡,换下来的脏衣服也得赶紧洗出来,明儿大年初一,讲究个干干净净迎新年!”
王安平‘嗯’了一声。
“该置办的年货都齐了吧?”陈秀红又问,语气带上一丝犹豫,“今年过年…我们要不要…接祖呢?”
王安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接什么祖?老宅那边自然会做,用不着我们操心。”
他心里想得更明白:且不说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这平行时空里,他家的老祖宗还能跨时空来吃这顿饭不成?
至于这辈子的爷爷奶奶……恐怕也是不存在的。就算接了,也是徒具形式。
更何况,从被老宅彻底“净身出户”那一刻起,他和母亲、弟妹这一支,在老王家宗族谱系里,恐怕早已被划了出去。
那个名义上的爹被留在老宅,就是最明确的信号——他们这一家子,是被扫地出门了!这要搁在旧社会宗法森严的时候,他和弟弟王安东怕是要被从族谱除名,赶出村子的!
虽然新社会不讲这些了,村里有三爷爷王信这样开明的人主持,没人会赶他们走,但那份切割,他心里门儿清。老宅不来请,正合他意;就算来请,他也绝不会踏进那门槛一步!
“哎吆!妈,”王安平放下漏勺,转过身看着母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认真,“我发现您啊,有时候是真有意思!别说老宅根本就没来喊我们过去团年,他就是敲锣打鼓来请了,您觉得我可能去吗?”
陈秀红正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咋…咋就不能去了?那毕竟是你爹……”
王安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可是‘净身出户’!他们只把我那老子一个人留下,这意思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啥…啥意思?”陈秀红握着火钳的手停住了,脸上是真切的困惑。
“意思就是把我们这一房,彻底赶出老王家了!”王安平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们这一家子,跟老宅那个‘王家’,再没有任何瓜葛!懂了吗?”
他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习惯了隐忍的母亲彻底明白这残酷的现实。
但凡当初分家时,王中山(爷爷或父亲)肯给他们母子一点活路,一点遮风挡雨的物件,一点糊口的粮食,今天也不至于如此决绝。
可他们做得太绝了,只留下那个无用的男人,不就是把母亲和他们这些孩子,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陈秀红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都带了颤:“那…那咋……老大,你的意思是我…我现在和你爹…就…就再没关系了?”她隐约听说过“离婚”这个词,但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
“您还想跟他有关系?”王安平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就那样的男人,您还留恋什么?留着过年当祖宗供起来伺候他是不是?您看看我们从老宅搬出来这几个月,日子过得难道不舒坦?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冻,想吃什么自己做主!您就这么喜欢在老宅当牛做马,伺候那一大家子?”
王安平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陈秀红心上。
她错愕地张了张嘴,想反驳,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老宅时起早贪黑、战战兢兢的日子,再对比现在虽然清贫却自在、被儿子撑起一片天的生活……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那微弱的反抗念头,似乎被儿子斩钉截铁的话语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一点点压了下去。好像……儿子说的,确实也挺对?
王安平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菜刀,对准案板上的大白干子,“嚓嚓嚓”地切了起来。
锋利的刀锋在砧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旁边篮子里,洗得翠绿的大蒜头散发着辛辣的香气,待会儿要和这白干子同炒。两个灶膛里,草儿和二妹已经烧旺了火,大铁锅里炖着鸡鸭和排骨的汤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蒸汽,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年三十的忙碌与食物的香气,暂时冲淡了刚才那番沉重对话带来的凝滞空气。
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小妹王安青含糊不清的“七肉肉”。
王安平手下刀工不停,心里却异常平静。这个年,是他们摆脱枷锁后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年。老宅?都已前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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