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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贵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穿着崭新靛蓝色棉袄的陈秀红身上,一时竟有些恍惚,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老宅在村尾,王安平的新家却在村子中间。自从她们娘几个搬出来,这么长时间,两人几乎没照过面。偶尔远远瞧见,陈秀红也是立刻低下头,匆匆绕道走开。
王兴贵完全没料到,短短几个月不见,陈秀红竟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整日低着头、缩着肩、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的可怜样。
她站直了腰板,脸上有了血色,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过去从未见过的沉静和……疏离。
听到陈秀红那句“孩子他爹……有事吗?”以及后面那句带着迟疑的邀请,王兴贵像是抓住了什么,连忙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挪了进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双手在老宅的操劳下显得更加黝黑皲裂。
“草儿,你去和你平哥哥坐一起。”陈秀红轻声吩咐,自己转身走进厨房。
碗橱打开又关上,她拿出一只干净的粗瓷大碗,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默默放在桌子空出来的一边。
王安平自始至终都垂着眼,仿佛门口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夹起一筷子凉拌花生米,嚼得咯嘣作响,那声音在突然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对这个所谓的“父亲”,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种男人,骨子里的懦弱和愚孝,根本不配称为男人!也就是生在这个年代,捆绑着婚姻的枷锁格外沉重。
若是在他“后来”的世界,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哪个有骨气的女人愿意嫁给这种打老婆的“妈宝男”?简直是火坑!
三妹王安慧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小鼻子“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端起碗就跳下凳子,“噔噔噔”跑进了厨房——眼不见为净!她对这爹的厌恶,直接写在了脸上。
二妹王安琴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米粒里藏着金子。
小弟王安东更是头都没抬,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难得一见的丰盛菜肴,正努力地和一块油亮的排骨较劲——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爹是什么?能吃吗?
陈秀红坐回原位,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那瓶白酒,直接对着王兴贵面前的大碗,“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碗,酒液晃荡着,散发出辛辣的气息。“吃饭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兴贵低低地“哎”了一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端起碗,却没立刻动筷,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几个孩子。
崭新的衣服衬得孩子们气色红润,脸上也明显圆润了些,再也不是在老宅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眼前这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是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老宅过年都从未见过的排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懊悔猛地冲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这滋味,比碗里的白酒还要烧心,让他坐立难安。
“吃吧。”陈秀红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自己夹起一块颤巍巍、油汪汪的五花肉,张口就咬了下去,故意吃得很大声,仿佛在宣泄着什么。“老大,你还真别说,”她咽下肉,脸上挤出一点笑,对着王安平说,“你烧的这肉,就是比妈烧得香!入味!就是太费糖了,放了那么多冰糖,金贵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满足,却又像针一样扎在王兴贵心上,“妈活了快四十年,还是跟着儿子以后,才能这么敞开了大口吃肉!真香!真好吃!”
“好吃您就多吃点。”王安平笑着应道,又夹了一块软烂的排骨放到母亲碗里。
“嗯!”陈秀红点点头,却把碗里的排骨夹回给王安平,“妈不爱啃骨头,就爱吃这肥嘟嘟的肉,解馋!”她又转向草儿和小草儿,声音温和了些,“草儿,小草儿,别光看着,想吃什么自己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知道不?”
“知道了,婶子。”草儿乖巧地应着,好奇的目光在王兴贵身上转了一圈。
她和小草儿来王家时间不长,大部分日子都拘在院子里剥板栗,很少出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他爹”充满了陌生和不解。
她小小的脑袋瓜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放着王安平家这样顿顿有肉、其乐融融的好日子不过,要去老宅受罪?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傻的事!
“大哥哥,哥哥!七肉肉!要大肉肉!”小妹王安青在母亲怀里扭动着,小手指着桌上的菜,急得直跺小脚丫。
“你碗里的吃完啦?”王安平笑着问。
小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嘴巴还油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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