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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院里的麻雀开始聒噪。黑瞎子的屋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翻东西的声响,大概是又在找他那副总找不到的墨镜。
张起灵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记忆里的黑瞎子,从来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那时候的黑瞎子,会在他蹲守青铜门时,隔着风雪喊他“哑巴张”,声音裹着寒气,却带着笑;会在他受伤时,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张家人的血比茅台还金贵”,一边用烈酒给他清创,动作糙得像在拆零件;会在他沉默时,自顾自地讲潘家园的趣事,讲王胖子又被哪个老太太骗了买假古董,讲吴邪新收的拓片有多不值钱,直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一下,才得意地挑眉“看吧,我就说你爱听”。
记忆里的黑瞎子,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人,却暖。
可现在呢?
张起灵看向黑瞎子的屋门。门缝里漏出的灯光,都透着股刻意的距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黑瞎子的屋门外。门没关严,留着条缝,能看到黑瞎子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嘴里念念有词:“奇了怪了,那副金丝边的呢?明明放这儿了……”
晨光从门缝钻进去,落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镀了层浅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找东西时皱眉头的弧度都没变。
张起灵推开门。
黑瞎子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了收,换上惯常的笑:“醒了?正好,看见我那副墨镜没……”
话没说完,就被张起灵打断了。
“瞎,你怎么了。”张起灵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像块投入湖面的冰,瞬间冻结了屋里的空气。
黑瞎子翻东西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很深,像藏着整片长白山的雪:“你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张起灵眼睛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失忆时的空茫,只剩下清晰的审视,像在说“我都记得”。
他恢复大部分记忆了。
这个认知让黑瞎子莫名心慌,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想找补:“躲你干嘛?我这不是在找墨镜吗……”
“以前不躲。”张起灵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记忆里的一样,“以前你总跟着我。”
黑瞎子的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
记得在塔木陀的沙暴里,他拽着张起灵的胳膊,骂骂咧咧地喊“你走慢点会死啊”;记得在张家古楼,他背着受伤的张起灵,踩着碎骨头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早跟你说别硬扛,现在好了,得我伺候你”;记得在杭州的小茶馆,他抢过张起灵手里的茶,换上杯热牛奶,理由是“喝这个养胃,你这身子骨得悠着点”。
那些黏黏糊糊的日子,像浸了蜜的糖,甜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牙酸。
可那又怎么样?
蛇沼壁画上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戴墨镜的人跪在蛇母棺前,胸口插着刻“张”字的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砖,像极了记忆里黑瞎子趴在他背上时,渗进他衣服里的血温。
他怕了。怕这黏糊背后藏着的命数,怕重蹈覆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黑瞎子别过头,声音硬了些,“我这几天忙,收了批好东西,得赶紧处理……”
“不忙。”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戳破了他的借口,“你在等我走。”
黑瞎子猛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困惑,像个不懂为什么糖突然变苦的孩子。
“我不走。”张起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住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像记忆里黑瞎子黏着他时的样子:“你也别躲。”
黑瞎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张起灵,看着那双清晰映出自己影子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刻意筑起的墙,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记忆里的温度,顺着血脉一点点涌上来——雪地里背他的重量,伤口上烈酒的灼痛,耳边喋喋不休的唠叨,还有黑瞎子趴在他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哑巴,等我回来接你”。
那些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瞬间,原来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操。”黑瞎子低骂一声,猛地转身继续翻箱倒柜,声音却软了,“找着了!说了放这儿的……”
他从一堆旧衣服里拽出副金丝边墨镜,胡乱往脸上一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愣着干嘛?饿了,去胡同口吃卤煮,我请客。”
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黑瞎子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停住,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吃双份肺头。”
张起灵这才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还是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却不再是之前的疏离。晨光穿过院门口的槐树,在两人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偶尔交叠在一起,像记忆里那些黏黏糊糊的日子,悄悄回来了。
黑瞎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沉稳,坚定,像无数次并肩同行时那样。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假装整理墨镜。
行吧。
躲不掉就不躲了。
反正他这辈子,早就被这哑巴缠上了。从长白山到蛇沼,从青铜门到潘家园,欠的债太多,大概是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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