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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圣?”冯栀试探地叫了声,见他仍低头看报,走近两步又唤了一遍。
排着等泡水的其他人都朝她瞟过来,很新奇的上下打量,一个娘姨拍拍他的肩膀:“希圣,小姑娘寻侬,听到了哇!”
这才见他擡起头,皱着一双漆黑剑眉,也不说话,只抿紧薄唇不耐烦地看她。
冯栀从袖里掏出电影票递上:“我家五小姐给你的。”见他一手抱水瓶,一手拎报纸,没接过的意思,索性伸手硬塞进他长衫口袋里:“是毓贞给的。”
有个算命瞎子在吃面,嗤嗤的响像谁捂嘴在偷笑,冯栀有些不自在,手指捏紧碎花布包袋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股劲儿绕过街口铁架子雕花路灯,脚步才慢下来,前面是八路电车站台,候客寥寥无几,才走过的一班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她只能等下一班来,马路对面是西比利亚皮货行、贵妇时装店、欧罗巴皮鞋公司还没营业,铁栅栏扣着铜面大锁,一旁紧连人民摄影公司,却是早早开了门,一个妇人在卖力擦着落地橱窗,玻璃擦得透亮,一团阳光炸在上面,显了一圈白炫的光晕,正烘托出窗里一大张结婚照,不是旧式的长袍马褂和凤冠霞帔,已换上西装和婚纱,新郎倌看着很瘦,那种吸食大烟的瘦,新娘披着头纱,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把她的脸遮去大半,隐隐能看见嘴角下垂,不晓可是天然,眼里有故事。
俄国面包点心商店里传来一股股香味,冯栀腹里有些饿,她躲到电线杆后面,没人注意这里,从布包内掏出牛皮纸包的两个梅干菜肉包子,很快吃完了。
恰电车摇着铃铛慢慢过来,冯栀忙用帕子擦净嘴角,往站沿边跑,开电车的拉开栅栏,便是蜂拥而进,一个壮汉要挤到冯栀前面去,一只手一拦,冯栀顾不及道谢,拉着门跨腿而上,没有空座位,她寻个人松落的地方站,这才回头看方才是谁“英雄救美”,周希圣被人潮挤过来,手吊在拉环上,微侧身在她旁边。
他换了件月白长衫,半新不旧的,却没有补丁。
电车开始慢腾腾地前行,车中闲人有意无意的朝他俩瞄两眼,实在因为两人年轻又漂亮,一白一绿十分养眼,他(她)俩也渐渐察觉了,都有些尴尬。
冯栀主动笑道:“刚才还没谢你呢。”
周希圣摇摇头,也似找话问:“你是常府的小姐?”
冯栀也摇头:“我姆妈在常府厨房里做工。”
周希圣“哦”了一声,神情松懈下来:“你姆妈倒是开明,愿意让你进学堂读书,这是极罕见的。”
冯栀没说话,稍顷忽然开口:“我想毕业后能去商行或工厂找份事做,现在女子可以出来工作,报上专门有新闻表扬她们细心能干,不比男人差呢。”
周希圣想想道:“你把数学和洋文学学好,以后可以当会计或翻译,坐在办公房里只需做自己的事,薪水也比其它的工作多。”
冯栀道:“二老爷也是这么说的。”
“常燕衡么?”周希圣又说:“这趟能把内河航运利权从洋人手里夺回,他功不可没。”
“嗯。”冯栀眯眼,笑起来:“他很厉害的。”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电车头前奔过,一个急刹,开电车的破口大骂:“寻死啊!跳黄浦江去!”
周希圣身子控制不住朝前顷,冯栀恰打了个嗝。
她不晓他竟凑得那么近,脸庞瞬间通红,能闻到隐隐的梅干菜味儿,佯做镇定道:“哦,早上吃了凉风。”
周希圣朝后缓缓站稳,噙起嘴角:“以后别替人送电影票给我。”
冯栀有些不解的侧过头来,他正朝车头方向挤,十六铺码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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