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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在他身边有麻烦,于是他送她走,可麻烦怎幺反倒找上了门?
陈嘉扬脑海里倏地蹦出儿时听母亲讲的寓言:一西域商人路遇楼兰高僧,高僧指点,说其近日将在楼兰有血光之灾。此人吓破了胆,连夜打点行李,冒雨逃出楼兰,却在跨越最后一道山谷时被翻滚下的山石砸破了脑浆子——他茫然地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人,又或者他变成了那乌鸦嘴的高僧,数年前疑似弄丢了盛实安的惶恐重新砸在头上。这次酣畅淋漓地从头凉到了脚。
尤其是听阿耿讲起她要找一个叫“盛雩安”的人——此人的名头他没听过,可三个字里有“盛”有“安”,一眼便知有瓜葛,一听便知是你死我活,必然与她从上海流落到北平的事有关。他清楚盛实安为何不曾讲起,那是像家境贫寒苦学生无颜在学校提及自己没钱买铅笔、无颜讲述父母的掌掴责骂般的羞耻,正如他不曾亮出自己胸口的刀片给人看;可他怎幺没问过?
陈嘉扬不是头一次被无能为力逼得几欲发疯,却是头一次乱了阵脚,刚叫人放出消息去悬赏找人,后脚又把人叫回来,怕打草惊蛇,反把可能还活着的盛实安逼上绝路。暗中铺网找了两天,一无所获,又变了想法,怕拿钱办事的杀手等不到翻倍的金条,真把盛实安弄死去换买主许诺的价码,也怕对方其实另有所图,于是又放出消息去,请对方尽管提条件,只要送盛实安回来。
照旧一无所获。陈嘉扬开车去找,把半个天津地皮翻了个面,找到深夜,嗓子里像火烧,拧开水杯往嘴里灌,入口辛辣,原来是白俄烈酒。
他端着水杯回忆半晌,终于想起这是盛实安的恶作剧,因为他有一次骗她喝红酒,盛实安喝下口,才知道是挤了樱桃汁的烧刀子,当夜借酒装疯寻衅滋事,在他背上挠出无数条红印,扬言要骗回来。
是骗回来了。陈嘉扬捧着那一小杯酒,不舍得再喝,不舍得不喝,终究拧回盖子,小心翼翼放好,踩油门开车下大桥,沿宽广的马路一路慢行,火车站前灯火辉煌,巨大的钟表时针缓缓划过顶端的数字,他在升腾起的醉意中想,五天。已经过了五天。
他找到天亮才回去。郑寄岚是清晨到天津的,正听阿耿说眼下情形,看陈嘉扬摇摇晃晃回来,暗自心惊,只当没看见他凹下去的脸颊和落拓神气,若无其事笑道:“你什幺时候这样沉不住气?才几天,没找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嘉扬展开地图,没找过的只剩几座山。山里最难找人,但也不得不找,他们吃顿饭喝口水就驱车动身,郑寄岚带了人来,帮手铺开,一个个方向找过,又是足足两天。
山路崎岖,陈嘉扬下车步行,扶着树干向上,陡峭时扶住树干一使力,枯叶在皮手套上刮出白痕,保镖跟着,气喘吁吁提醒他当心有蛇,自己再也走不动,扶着树干喘粗气。陈嘉扬不理会,只觉得大衣累赘,把外套扯下来丢掉,自己只穿几天没换的西装继续攀爬,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没了人,黑漆漆一片树林,再向上看,朗月无边。
他叫了一声:“盛实安。”
盛实安三个字轻飘飘,没一个字需要唇舌相抵,故而像极了喃喃。他拢起手掌,重又高声叫道:“盛实安——!”
尾音拖长,空山中布满回音,来来回回相撞,撞得血肉模糊。阿耿没头苍蝇似的正找他,听到动静,急匆匆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陈哥、陈哥!别走、别走了!”
陈嘉扬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热得发烫,却沉默得像个哑巴。还是阿耿先开口,“三哥叫您下山。”
阿耿累得喉咙里发甜腥,一阵喘息,陈嘉扬按住山石跳下来,一推他背,吐出白雾,喘着粗气,“带路。人伤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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