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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对我的反应似乎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砸了门、放了狠话,还能遇到个这么“稳”的老板。
他撇了撇嘴,从那件油腻的军绿大衣内兜里,慢悠悠地掏出几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旁边一个留着黄毛的小弟很识相地上前一步,一把将纸条拍在前台光洁的桌面上,溅起几粒破碎玻璃碴子。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你飞子他娘亲笔画的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黄毛狐假虎威地嚷嚷。
我松开林飞的胳膊,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然后才低头看向那几张所谓的“借条”。纸张是最劣质的、市面上那种写标语用的硬黄草纸,边缘都起了毛。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哆嗦着写的。最关键的是那借款金额——“壹拾万整”,还有下面借款人落款的地方,按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红色指印。
我拿起一张,对着网吧惨白的光管仔细看了看。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混杂着嘲讽和冰冷的笑意。前世在金融圈的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那些精心设计的庞氏骗局、那些环环相扣的上市造假、那些专门坑杀散户的“价值投资”陷阱……
哪一个不比眼前这几张纸复杂百倍?
这种漏洞百出、侮辱人智商低做局把戏,也就只能欺负那些被麻将瘾掏空了脑子、又没什么见识的孤寡老人了。
“就这个?”我抬起头,手指弹了弹那张脆弱的黄纸,纸张出“噗噗”的声音,像是在讥笑。
“几张破纸,一个手印,就要十二万块?还要卸条腿?”我声音不高,但网吧里此刻死寂一片,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地上。
赵老四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三角眼眯缝起来,透出真正的凶光:“小子,你他妈什么意思?想赖账?”
“赖账?”我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手下。
“账,得是真的才叫账。这东西……”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片,语气陡然转冷,像掺了冰碴子。
“糊弄鬼呢?连个正经借款合同格式都没有,利息怎么写?还款期限在哪儿?证明人是谁?手印按得糊成这样,是刘姨按的,还是你们抓着哪个路边要饭老头的手摁上去的?你们‘鸿运’放债,就这水平?糊弄鬼都嫌不上档次!”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砸得赵老四和他那几个混混一时有点懵。
尤其是那个黄毛,眼神明显有些闪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赵老四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他大概没想到会遇上个懂行的。他只知道这是个开网吧的年轻老板,本以为砸了门吓唬一下,对方就得乖乖掏钱平事。
“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赵老四恼羞成怒,声音拔高,铁棍指向我。
“有借条,有手印!这就够了!林飞他妈亲口认的账!今天不拿钱出来,老子让你这破网吧开不下去!”
他身后的混混们立刻配合地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往前逼了一步。网吧里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夕悦和林敏吓得互相紧紧攥着手,林飞又想往前冲,被我再次用眼神狠狠压住。
“好!”我放下那张借条,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还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十二万,不是小数。刘姨肯定是在你们那儿输急了借的,这事儿我们认!钱,可以谈。”
赵老四听我说“认”,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三角眼里的凶光也收敛了些,似乎在等我下文。
“不过……”我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他。
“这钱怎么给,得按我的规矩来。我得亲眼看看,刘姨是在哪儿‘鸿运当头’欠下这么大一笔的。地址给我,我跟你去‘鸿运’的场子,当面点钱,顺便……把我刘姨接回来。你们场子总不至于连债主上门都不让吧?”
我刻意把“接回来”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赵老四狐疑地盯着我,像是在掂量我这话背后的意思。
去他的场子?他那里乌烟瘴气,见不得光的多着呢。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网吧老板,虽然话说得硬,但最终还是“认”了账,还主动提出去他的地盘交钱……这似乎又很合理。十二万,在那个年代,对普通人绝对是笔巨款,对方想确认清楚地方,也说得过去。而且在自己地盘上,还怕他翻出什么浪不成?
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丝自以为掌控了局面的得意:“行啊小子,算你识相!”
他报了个地址,城西北角一片块拆迁的破旧胡同区深处,一个挂着“老刘头棋牌室”幌子的破院子。
他把那几张借条胡乱塞回脏兮兮的大衣内兜:“赶紧的,别他妈磨叽!老子没那么多闲工夫!”
“大飞!”我转头,声音沉稳。
“带上网吧钥匙,锁门。跟我去接你妈。”
我特意强调了“接”字。
林飞血红着眼睛,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嘶哑着嗓子对夕悦和林敏说:“锁好门,谁都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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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吧台后面,弯腰摸索着,再直起身时,那把他曾用来防身的、裹在油腻布条里的剔骨尖刀,已经牢牢地别在了后腰的衣服里面。
动作快而隐蔽,只有一直盯着他的我和赵老四看见了刀柄一闪而过的寒光。
赵老四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显然觉得在自己地盘上,这把刀屁用没有。
“走!”我率先跨过满地的碎玻璃,凛冽的寒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
赵老四一行人在前,我和林飞沉默地跟在后面。积雪在脚下呻吟,呼出的白气迅凝结成霜。
赵老四说的那个叫“鸿运”的地下赌窝,藏在城西北那片迷宫般、散着腐烂气息的胡同区深处。七拐八绕,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劣质煤燃烧后刺鼻的二氧化硫味儿,混合着阴沟冻住又化开的腥臊。
最终停在一个挂着褪色“老刘头棋牌室”木牌、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癞疮的破院门前。那木牌晃晃悠悠,字迹模糊,透着一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
刚靠近那扇污迹斑斑的黑漆木门,里面震耳欲聋的声浪就传了出来。
麻将牌噼里啪啦摔在桌面的脆响,男人赢了钱的狂笑和输了钱的粗野咒骂,女人尖利的催促和抱怨,各种各样粗俗不堪的俚语脏话,还有劣质香烟那浓得化不开的呛人烟雾,简直像实体一样从门缝里、破损的窗纸洞里往外喷涌。
这是一个被遗忘角落滋生出的、病态喧嚣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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