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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正嫌无聊,见宝钗与王夫人说得投入,便笑着点点头,两人就蹲在地下毯子上,拿骰盆耍起来。起初还好,后来贾环输了几个钱,脸上便挂不住,耍起赖来,非要重掷。莺儿不依,嘟着嘴道:“环哥儿,明明是你输了,怎么耍赖呢?”
贾环涨红了脸,嚷道:“方才那骰子没掷好!不算!重来!”
莺儿虽是丫鬟,但因是宝钗贴身伺候的,素日也有几分体面,见贾环如此,便有些不悦,声音也高了:“一个爷们家,输了便是输了,怎地连几个小钱也输不起?”
宝钗听见争执,转过头来,蹙眉轻斥:“莺儿,怎么和环兄弟说话呢?”又对贾环温言道,“环兄弟,玩闹罢了,输赢何必当真?莺儿,把钱还了环兄弟。”
莺儿委屈,不敢违拗,正要掏钱,贾环却觉得受了羞辱,尤其见宝钗那仿佛打发叫花子的态度,混劲上来,一把将骰子扫到地上,哭着喊道:“谁稀罕你的臭钱!你们都欺负我!都知道我不是太太养的,连丫头都看不起我!”
他这一哭闹,王夫人也惊动了,放下茶盏,面露不悦:“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闹什么?”
恰在此时,怜春因前日王夫人吩咐她描几个新鲜绣花样子送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贾环的哭嚷声。她掀帘进去,只见贾环站在当地,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莺儿在一旁撇嘴,宝钗正温言劝着,王夫人脸色沉沉。
见怜春进来,王夫人便道:“你来得正好,瞧瞧环儿,越发没规矩了,和丫头玩闹也输不起,在这里撒泼。”
怜春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骰子和铜钱,又见贾环那又羞又愤、孤立无援的模样,心中顿时明了七八分。她先向王夫人、宝钗行了礼,才走到贾环面前,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快擦擦。一个爷们,为几个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贾环见是她,素知这个妹妹虽话少,却从不像旁人那般轻视自己,接过帕子,抽噎声小了些,却仍委屈道:“她……她骂我……”
莺儿忙分辩:“五姑娘,不是我骂他,是环哥儿输了钱耍赖,我才说了一句‘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
“闭嘴!”怜春突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罕见的冷厉,“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环哥儿便是有不是,自有老爷太太管教,何时轮到你一个丫鬟来指摘嘲弄?宝姐姐素日宽厚,倒纵得你们没了尊卑上下!”
莺儿从未见五姑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脸一白,忙跪下道:“姑娘恕罪,奴婢不敢了!”
宝钗也微微蹙眉,却不好说什么,只道:“五妹妹息怒,原是我管教不严。”又对莺儿道,“还不快给环哥儿赔罪?”
莺儿只得向贾环磕头赔不是。贾环见有人替他出头,心里舒服了些,扭着身子哼了一声。
怜春却不看莺儿,只对王夫人道:“太太,环兄弟年纪小,贪玩好胜也是有的。莺儿姑娘话虽无心,到底伤了他颜面。依我看,不过小孩子家玩闹,不必惊动老爷太太烦心。不如让我带他回去,好好说说他。”
王夫人本就不耐烦理会贾环这些破事,见怜春愿意接手,便摆摆手:“也罢,你带他去吧。好好说说他,别整日只知顽闹,也该学着宝玉,上进读书才是。”
怜春应了,拉着仍在抽噎的贾环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出了王夫人院子,走到一处僻静穿廊,贾环才甩开她的手,闷声道:“不用你假好心!你们都一样!都瞧不起我!”
怜春停下脚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淡淡道:“我若瞧不起你,方才何必为你得罪莺儿,驳宝姐姐的面子?”
贾环一愣,抬起头看她。
“你觉得自己委屈,因为丫鬟嘲笑了你。”怜春语气平静,“那你可想过,你为何会被一个丫鬟嘲笑?只因你输不起,耍赖撒泼,失了主子的体统。你若行事端正,读书上进,谁又敢轻易小瞧了你?便是一时被小人轻视,自有老爷太太为你做主,何须你自己哭闹失仪,反落人笑柄?”
贾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平日不是被赵姨娘一味溺爱怂恿,就是被贾政责骂、被旁人轻视,何曾有人这般冷静地与他分说?
怜春从袖中取出一个宝蓝色的绣囊,递给他:“前几日做得,原想过两日给你。里面装了些提神醒脑的药材,读书困了闻一闻。男儿家,把眼泪擦干净,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身份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哭闹耍横能换来的。”
那绣囊上用银线绣着苍竹图案,针脚细密,雅致非常。贾环怔怔接过,触手柔软,还带着淡淡药草清香。他捏着绣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并不亲近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憋了半晌,才低低道:“……谢谢五妹妹。”
“回去吧。今日之事,别再提了。”怜春道,“若姨娘问起,只说在王夫人处玩了一会便回来了。”
贾环点点头,握着绣囊,低着头走了。
怜春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贾环性子已歪,难以扳正,但终究是自己血缘上的哥哥,看他如此不堪,心中亦非毫无波动。能拉一把时,便拉一把吧。
她转身,却见宝玉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一株石榴树下,看着贾环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见怜春看见他,便走过来问道:“五妹妹,环儿又怎么了?我方才好像听见哭声。”
怜春淡淡道:“没什么,和小丫头玩闹,拌了几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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