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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明（第2页）

积石如玉，笔底生花。

宋家五郎，冠绝京华。

当年三岁小儿也知哼唱的歌谣。

灯下飞蛾仍在扑火，噼里啪啦的，宋阅不答话。赵修仪径直点破：“白继禺意欲何为，你当真不明白？”

嫔妃私会外男的丑事，倘若宇文序不打算留南婉青，宋阅死路一条；倘若宇文序留下南婉青，宋阅依旧死路一条。天子亲手捉的奸，无论轻罚重罚，宋阅难逃一死。

他是白继禺不留后招的一步棋，成了，朝堂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不成，也可令宇文序与东楚世家生出嫌隙，横竖死的只是一个隐居多年的前朝遗臣。

宋阅道：“那又如何？”

许是烛火昏黄，迷迷蒙蒙如同半睡半醒的梦，恍惚也是这般安静的秋夜，灯下漫开蜜一般浓稠的颜色，她悄悄拜读宋阅文章，虽是解《易》，行文温柔敦厚似《诗》，落笔言近旨远又似《春秋》，庄重圆融，堪为天下士子表率。不由心下惭愧，赵三选取她读书札记所作的文章，劣处甚多，不过胜在破题奇巧，语带机锋。

当今之世，赵修仪最为钦佩的文人，除却阿公赵为宪，还有曾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宋家五郎。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他执迷不悟，自毁前程，自寻死路。

赵修仪张了张口。

“臣妇赵氏拜见修仪……”门外兴冲冲走来一位锦衣女子，眼见赵修仪肿了半张脸，顾不得所谓皇家规矩，拉起手便问，“阿宁，这是怎幺了？”

阿宁，赵文龄乳名。

“无碍，不小心磕着了，敷一敷药就好。”赵修仪有心遮掩，语焉不详，急忙岔开话头，“阿姐，带他出宫。”

裴夫人吃了一惊：“宋、五公子？你……”略略一想便知兹事体大，连忙住了口，点头答应。

心口压着一块大石，姐妹二人坐立难安，来往寒暄几句，匆匆分别。裴夫人车驾已在院中待命，侍从点检赵修仪的赏赐，好一阵热闹。宋阅静立廊下，手中提了一鼎香炉，背过身，不知在想些什幺。

“入宫第一回见她，是元宵夜宴，酉时二刻的宴席拖到酉正才开，据说陛下在昭阳殿等她梳妆，等了半个时辰，太后气得不轻，却也无可奈何。”赵修仪缓步而来。

南婉青。

赵修仪初次听闻，是宋家五哥哥三媒六聘娶的正妻，南家的一个庶女。

宋家泼天的权势富贵，为长房嫡子选的正妻，总不过那几户高门贵女，谁料落在名不见经传的南家，满打满算，祖上就出了一位举人。

这样的人家也就罢了，偏还只是个庶出女儿。

彼时京中女子中了邪一般，赵修仪常常听闻谁家女儿投河上吊落发为尼，家中几位姐姐的眼睛，也肿了好长一段日子。她也曾问三哥哥，宋阅夫人是什幺样的人，赵三公子笑了笑，留下一句“婉如清扬，绘事后素”。[3]

温文有礼，才貌双全，四书五经中再没有比过这两句夸赞女子的话。

“那夜席上有嫔妃梳了与她一样的发髻，当着众人的面，她将那人的头发全铰了，剪子使得钝了，头上一簇长一簇短。后来这女子便疯了，脑袋上挂着花花草草，吃饭睡觉也不肯摘，没多久跌进湖里淹死了，说是为了捞什幺水草。”

绣球香炉轻烟袅袅，背着身，赵修仪看不清宋阅神色。

“上月赏花宴，有两个婆子说了她的闲话，不下蛋的母鸡。下人妄议主子，要打要罚要赶出宫，都是该的，皇后也准了，她却偏偏拿了鸡蛋，往那两人身下……”赵修仪说不出口。

许多时候她也分不清，从前与如今究竟何时是梦，三哥哥的八字赞语犹在耳畔，约莫斟酌了太久太久，脱口而出那一刹，笑意也透着姗姗来迟的落寞。

“‘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揽茝’，原以为你与那些人总是不同。”宋阅道。[4]

嗡的一声，像是另半边脸也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揽茝。

宋阅以为她是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人云亦云，背后说长道短。

赵修仪轻轻一笑。

“她是什幺样的人，我自然清楚，不劳娘娘费心。”宋阅俯首，“草民告退。”

转身离去。

啪嗒，啪嗒。

香炉垂下的珠缨左右乱晃，他走得急，肩头月色如霜，凛凛秋风拂不去的苍凉。

赵修仪道：“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5]

宋阅脚步一滞，旋即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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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元夷之通义也：出自《史记·赵世家》。

[2]易义题出自陆游《老学庵笔记》。

[3]婉如清扬，绘事后素：“婉如清扬”出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绘事后素”出自《论语·八佾》，古人作画会在空白处补上白色颜料，突出彩色部分，犹如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

[4]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揽茝：出自屈原《离骚》。宋阅想说的是这句的前一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但顾及与赵文龄的情面，没有直说。

[5]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政事》，天地间一年四季，也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更何况是人。“消息”古义指事物盛衰的变化，与今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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