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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宇超哥哥刚才问过巫祝，带我们一起摆的。姐姐你不要言声，被章妈妈听到要骂的。”樱桃答她。

葡萄用力哽了下喉咙，把眼泪吞回去。是在这一刻，葡萄第一次有点想哭。宇超自幼对她好，她不是没有感激的。尤其是在这一刻，连母亲都帮不到她，只有宇超真心为她好。

小殓，乞水，迎棺，守灵，哭丧……父亲那个人最喜欢派头，活着的时候没钱讲究，死了终于做足全套。

出殡过后人“回龙”，葡萄按当地习俗脱去麻衣换紫袍，方能回家。穿上红色衣裙鞋袜，头上戴了红花，像要出嫁的姑娘。宇超看直了眼睛，小少年的拳头不由握紧，心中暗暗起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在洞房见到这样的洪葡萄。

长明灯着了七天七夜，给父亲照明赴黄泉之路。葡萄以为终于料理妥了这件事，耀宗却不知为何夜夜噩梦，

“弟弟梦到什么？”

“梦到，父亲到了，呜呜呜”，小小男童呜咽，讲述不清。

“姐姐，救我”，次日又会重复，

“又梦到什么？”

“父亲跟我走啊，呜呜呜呜呜呜”，这一次听着耳熟，葡萄仔细想来，是出殡时，这个小小男童，洪家唯一的男丁，腰缠麻索脚穿草鞋扶柩而行时，巫祝让他喊的话。耀宗哭着哭着就在姐姐怀里又睡过去，葡萄摸着他额头发烫，放了冷手帕在他头上。

小孩子不经折腾，樱桃这几日也瘦了一大圈。母亲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父亲活着多少还有一点工资，如今这一家老小的生计摆在母亲面前，她面对不了，干脆就逃避开。

章家妈妈每天送饭过来给洪家姐弟，时不时还要掬上两滴眼泪，“可怜哟，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宇超没有来过，葡萄心里明白，是被章家妈妈栓住了脚步。

前几日哄睡了弟妹，妈妈也开始打鼾后，葡萄坐在院子里发呆，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一切都刚刚好，怡人的气候会让人在这么一个片刻忘记现实的呜呼哀哉。

忽然听到隔壁章家爸爸妈妈正议论着什么，什么香港啊，爷爷的，葡萄听不懂。但有几句却直入葡萄耳内，囫囵个儿地滚入了心底。章家妈妈说“乱讲什么，小孩子都是儿戏，新社会还有娃娃亲不成？我跟你说哦，洪家，那是填不平的坑！我们儿子可不能跟他们家女儿扯上关系的。”

葡萄心底苦笑下，并不觉得什么，洪家是个填不平的坑，听着刺耳，但何尝不是事实呢？明天的早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这一家子啊，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洪家是个填不平的坑。

葡萄起身打算回屋去，烦恼的事情足够多了，就不听章家妈妈再念叨了罢。没想到，就这个功夫，再听到一句：“这种家庭的女儿，哪里配得上我们家儿子，天差地别……葡萄嘛是好看呀，但这种小地方，好看有用吗？好看有什么用啊？！洪家穷得叮当响，那洪振声欠了一屁股债，葡萄好看还能有什么用？除非她用好看去换钱！”

葡萄顿住脚步，整个人变成一个大火球一样，对着墙头怒目而视。葡萄这一辈子，情绪稳定，很难生气，这次，算是头一遭。青春少女，这样被人在背后糟蹋，少年老成如她洪葡萄也气不过。

两个拳头紧紧握住，是在那一刻，葡萄发誓，绝不走不归路，这辈子赤手空拳也要靠自己的手脚肩膊努力生活。

那之后章家妈妈来送饭，葡萄照样维持着礼数，她算得清清楚楚，这时候，不要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但心中与章家拉开了一道天堑，有时候她会想到宇超，然后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十层楼梯只是柴，哎呀，我的父呀，你亲手栽树成林，砍木造梯多辛苦，一生没吃没补，埋在田园，四季不闲。如今你归土去，可怜男女思念在心。叫一声我的父呀，你不应…”这一天夜里，葡萄也做了梦，梦里是父亲入殓时身为长女的她曾背住的台词。

她在梦里大哭特哭了一场，像是要把这十四年人生中的眼泪都哭干。甚至醒来时，还能摸到脸上湿湿的，那个父亲，百无一用的父亲，欠了一屁股债的父亲，自私自利没履行过父亲职责的父亲，不在了。

然而，他活着，葡萄就仍然可以是个有爸的人，屋顶上至少都还能有一片瓦。

“姐，姐，你快来啊，你看看弟弟，弟弟他怎么了？”葡萄还在愣神儿的功夫，只听见樱桃焦急地喊她。

：第一次被叫狐狸精的那一天

宇超正在家里用录音机放着姜育恒的磁带，录音机是爷爷从香港寄来的，索尼牌。镇上虽然已经有些人家买了录音机，但只有这些有海外亲戚的人，才能搞到日本货。时日红星姜育恒咿咿呀呀地唱着“靡靡之音”：也许是在落雨的夜晚也许是在黄昏的街头总会没来由地变成一个伤口……

宇超躺在他的单人床上听到此处，心中烦恼，干脆把手边正在读的《五凤朝阳刀》盖在脸上想自己的心事。宇超后来发现，世人熟读金庸古龙梁羽生，只有他这样少时熟读武侠的资深粉丝，才能涉猎到冯家文这样的作家。这书以明朝末叶大宦官魏忠贤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妄图夺权篡位为大背景。那主角武凤楼因误救仇人之女魏银屏，结下一段旷世奇缘。

读武侠，宇超总把自己代入到侠士大英雄身上去，每每嗟叹现实人生中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然而在这本书里，他总不由把自己代入到女主角魏银屏身上去。

这书中，魏银屏本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冰雪聪明有心机有手段，然而她志不在此，心中时时刻刻挂怀的只有一个武凤楼而已。她为了情郎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不求能长相厮守，只希望意中人能顺遂安康。她对自身处境和世情看的极为透彻，但为了一个情字，可以含笑饮砒霜。就像他章宇超，为了洪葡萄，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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