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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有他带着樱桃，葡萄便放心了，看看这一庙的人，有的是欠债的，有的是收不上债的，有的就是像她这样，既欠着债又得收债的。日子好过的人少，穷的多，这避债戏再也不只是欠债苦命人的避难所。

寻思的功夫，她低头瞅见那挂在脖子上的金蝉怀表。人多就乱，她忙把那表掖到夹袄里头去。

今儿晚上人人换了过年新衣裳，但她没有，还是这件冬季旧夹袄。一抹黑，是用父亲过去的旧衣改的。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实在没样子，那日去市场进货，秀琴婶儿看不过去，给她用缝纫机压了个红色的滚边儿。

葡萄揪着衣服大襟儿，有些惆怅。从小不在意这些个事儿，大概是大了吧，过了年话说就十六了，她也有点羡慕起飞飞和陈笑薇她们。

飞飞今天穿了一身红，红条绒的裤子配上红毛衣，又配了一顶浅黄色的毛线贝雷帽，好看得像《大众电影》的封面。那毛衣上还勾着些石榴，是柳爸去广州出差给她买回来的新样式。

陈笑薇穿了件粉色丝绸面儿夹袄，上头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孔雀牡丹。下头配了件藕荷色毛呢长裙。葡萄晚上一见着她眼睛都看直了，可真好看啊，恨不得给她行个大礼叫声娘娘。那小樱桃更是一直摸着那丝光水滑的夹袄料子不肯停手。

人家有的，她都没有，可是今天，她拥有了这件只属于她，独一无二的怀表。

适才陈校长说，

“蝉的幼虫都在泥土中度过，蜕变为蝉时却攀于枝头远离浮尘，只以树汁露水为食，正可谓出淤泥而不染。金蝉的生命，象征着不畏艰难的重生。要是用来比喻人，那人必定纯洁、清高、通灵。你们觉着，这像谁？”

葡萄马上明白了，因为那都是陈天明私下底形容她的。她羞得耳根子烧得火辣辣，看那其他几个孩子倒没感觉到，还在对校长提出的这个问题找寻着答案，琢磨是书本上学过的哪位古人。

还是小樱桃最机灵，歪着头想了想，

“我知道了！这说的是我家姐！”

话音还没落，就从桌子上拿起那怀表套在了葡萄的脖子上。

这一戴上，连那黑布夹袄都衬得贵气明艳了。陈天明补上一句“不愧是你洪家传家宝，这是实至名归地物归原主了。”

樱桃和飞飞趴在葡萄胸前细端详，跟着陈校长的一槌定音拍手叫好。宇超也放下成见，直盯着葡萄傻笑。只有陈笑薇撇着嘴不服气，心中的妒意又添上三分。

在这妒忌的人儿心中，这场面立刻扭曲变样，再传出去可就是另一个版本了。

一众人在洪家老宅来了一场虚构的“物归原主”，其实这蝉，还有另一个深意，便是招财。陈天明一个生意人，得了它带在身上，也就是图的这个意思。

他怕是打一开头起，就打算把这珍贵的怀表割舍给葡萄了吧，又确确是因为金蝉这清新脱俗逆天改命之意。

殊不知，这金蝉尚另有一箴。它的鸣声余音绕梁，所以亦有说法，得金蝉者，能一鸣惊人，平步青云，事业兴旺……

那夜在坐诸位没人听说过这讲究，日后洪葡萄却就沿着这金蝉的招引走上了这样一飞冲天一夜成名之路。此为后话，暂按下不表。

但说这庙里头唱着大戏，葡萄摸着那怀表，她知道这东西以后找机会得还给陈天明，可是这一刻，戴在身上还是欢喜。脖子上挂着幸福，父爱一般的幸福。

从小看人家爸爸给买了什么，她却从无有过这样的记忆。她从当初林大个儿的爱不释手中猜到这东西价值不菲，可她不在乎，她只当它是个小玩意儿，享受着被关爱的幸福。

然而这世间事啊，以白为黒，识龟成鳖的事情还少吗？不远处那陈笑薇可没闲着，把陈天明“还”怀表给洪家一事，添油加醋地讲给母亲听，陈家妈妈又与那四周半生不熟的妇女们一通描摹，这谣言悄无声息地传播，不消多少时日便可詈夷为跖。

八卦者不怀好意的窃笑声，淹没在年兜避债戏台下的欢乐叫好声中，沉淀下去，等待着发酵的那一天。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2

这年兜避债傀儡戏演了整整一宿，年初一各归家中敬天公。到了这初二，便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章家妈妈娘家在那余庆旁边儿的天平镇。章家妈妈娘家姓杨，日子过得虽说不上多富裕，但也算温饱。从前她看上宇超爸的斯文老实，一定要嫁到外镇去，还嫁到这么个“不清白”的家庭，娘家人处处对她指指点点，人人都要唱衰她，处处躲避，完全是一瓢泼出去的水。

可如今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喽。靠着章家这爷爷的海外关系，宇超一家日子过得富足，回娘家自然必定大包小裹挣面子。章母娘家人也为了这个缘故，把这一家三口当座上宾。

回到天平镇子，自家人闹了一天，酒也吃多了，嘴巴说话也说干了，傍晚天擦黑，才准备着回余庆来。

两个镇子相聚不过二十来公里，三个人骑上自行车，有两个多小时也就到了。聊着天儿，说着话，蹬着车穿过田地，感觉这冬天的夜晚也温柔起来。

是母亲先发现的不对头。

“哟，你们瞅瞅，看那远处，怎么那么亮？”

一家三口连忙刹了闸，停下来。

“像是车灯啊，怕不是谁的大卡车坏了吧？”

“不是那陈奎的车吧？”母亲说的正是陈笑薇她爸，“前天晚上在那万寿庙看戏，小薇她妈跟我说，她男人初二跟她回娘家吃了饭，就要开去外省跑运输了。没这么巧吧？大年初二车就坏，可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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