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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皇後并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只以为是战场上积劳成疾拖垮了身体,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上战场。庆元帝极尽柔情宽慰她许久,从此她不再抛头露面,只安静地与当时的谢贵妃丶庄贵妃等女眷待在後方。
在一次撤退里,兵马与粮草需要兵分两路,当时前线紧张,崔皇後虽然已经废了武功,却不得不临危受命负责押送粮草撤退。赵煜的生母谢贵妃作为谢家的将门虎女,也主动请缨要助一臂之力,于是二人便领着一队兵马,与大部队分开。
後来粮草有惊无险地暗度陈仓,皆大欢喜。崔皇後回来後按功行赏,还将两名立下大功的士兵升为了亲卫兵。然而就在当夜,崔皇後竟暴毙了。
旁人不知内情,但知道尾生蛊内情的人都了然,这是蛊毒使然。尾生蛊认主後,若有他人再与宿主亲近,便会立即化成剧毒,换言之,她背叛了庆元帝。
庆元帝震怒,暗中将崔皇後的家眷秘密处死,那两名在运粮途中立功而被晋升为亲卫兵的士兵更是被处以极刑。
一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被蒙骗,他的猜忌只会益发肆虐。庆元帝将谢贵妃身边的亲卫兵也全部处死,谢贵妃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这种不信任,翌年便郁郁而终。庆元帝在她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懊悔不已,自此一直纵容偏宠谢家,更默许了赵煜拥有比肩东宫的皇子待遇。直到谢家被抄家问斩,镇国公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君王内疚的补偿,而是理性的怀柔。
或许,庆元帝的猜忌并没有随谢贵妃的香消玉殒而停止,反而因死无对证而愈演愈烈。连带她的儿子,庆元帝也怀疑是个野种。
“他骗我,”赵煜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笑得凄艳又癫狂,“他还说属意于我,为我好才除掉谢家,哈哈,哈哈哈哈!”
雪里蕻神色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安慰似的将赵煜抱到怀里。赵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你算什麽东西,也配可怜我?”
将这份痛苦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并没有稀释赵煜的绝望,他鬓发散落,原本俊美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偏执与冷戾。捏在雪里蕻脖颈处的双手益发收紧,“若不是崔皇後通奸,我的母妃怎会死?我怎麽会被父皇猜疑血统?都是你们这些水性杨花的象蛇害的,你们都……该死!该死!”
如同祭坛上被抹脖子的牲口,雪里蕻四肢失力地挣扎,却只能仰着头发出颤抖的“嗬嗬”声。他要死了,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可恨他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竟然要死在这里……
脑中只剩下阵阵白光,濒死的恐惧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好冷,好冷……意识涣散之间,雪里蕻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高山上,他躺在襁褓中,被弃置在雪径里。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是了,据他养母所说,这便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时的情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他死前最後走马观灯的幻象。
“对不起……”有人在哭。是他的父母吗?雪里蕻想看清,却只有模糊的白光。他心想,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真没出息,连一个小婴儿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哭。他就不会这样,他绝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好多眼泪啊,把雪水都融化了,把他的襁褓都打湿了,雪里蕻的裤子湿哒哒的,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尿了裤子吗?
不对,不对,是什麽呢?是……雪里蕻惊得一个激灵,因窒息而溃散的意识瞬间回笼,是……羊水!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使他莫名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赵煜本就被巨大变故折磨得虚弱,一下不防备竟被雪里蕻扳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雪里蕻剧烈地大声咳嗽起来,来不及呼吸久违的空气,他便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哭叫:“我,我要生了!赵煜,你刚杀了外祖,又要杀自己的骨肉,你还是人吗?”
赵熠瞳孔猛然扩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雪里蕻已因一下接一下的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他脸上短暂流露出一丝空白与茫然,而後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屋外一阵喧哗杂乱,顷刻间便来了个妇女打扮的人,一进来便大力地按住他的肚子,教他该怎麽做。雪里蕻将自己的脸蒙在被褥里,他本就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在被子下更加透不过气来,黑暗与闷热包裹着他,伴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他几度失去意识,稳婆想把那蒙头的被子掀开,雪里蕻在晕死间却仍紧紧攥着不放。
“快松手,你想闷死自己吗?”他听见稳婆不悦地道。
雪里蕻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气息微弱:“要是看到我的脸,你会被他灭口的。”
那个替他把出喜脉的大夫,就是这样被杀的。雪里蕻无力阻止赵煜那个疯子,只能自己出此下策。
“怕什麽,他杀不了我。”那稳婆的声线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口吻。
一双坚定的手握住他,将盖头的被褥从他手心一节一节抽离。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布满老茧,是练剑之人的手。
温热的内力传到他体内,蒸腾起暖流,压制住尾生蛊的蛊毒,润泽他虚弱的气息。这是与他同宗同门的心法内功。
雪里蕻双眼一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积攒已久的孤苦丶不安丶恐惧,再也不用强撑,因为,他师兄找到他了。
他终于有人撑腰了。
“哇……”与他一同哇哇大哭的,还有他呱呱坠地的孩儿,这孩子以无比响亮的大嗓门证明了自己不愧是雪里蕻的後代,哭声简直如震天霹雳,易容成稳婆的楚颐无奈地左右开弓,一手摸大人脑袋,一手抱小孩起来,“都别哭了,大小祖宗。”
雪里蕻抹抹眼泪,又後知後觉地替他师兄高兴起来:“你恢复武功了?解除蛊毒了?”
楚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设法让赵煜吃下此药,然後你再亲他一口,交换津液。”
“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不知想到了谁,楚颐脸上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他叹了口气,重新正色道:“只是你才生産完,且在这里养一养,出了月再行事,一解了蛊我和师父便带你杀出去。”
“嘿嘿,杀!杀杀杀!”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重新过上随时喊打喊杀的生活,雪里蕻就这样被哄好了。
二人才说了几句话,听见婴孩哭声的赵煜便踢门而入,楚颐垂下眼,继续扮演唯唯诺诺的接生婆:“贵人万福,父子平安。”
赵煜眼睛直直盯着襁褓里不住啼哭的赤子,那胸前的胭脂痣红得夺目。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这或许……是他这世上惟馀的亲人了。然而,偏偏又是一个象蛇。曾在军营救过他性命的是象蛇,曾连累他母妃郁郁而终的亦是象蛇,如今为他诞下长子的人是象蛇,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象蛇。
赵煜想捏死他,又不禁想抱抱他。
手掌在悬在这婴儿的脑门上,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哪怕一下。
“带下去照看着。”他背过身下了命令。
楚颐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退下了,但雪里蕻知道他始终还在,浑身都松弛下来,面对赵煜时都硬气了三分。但眼见赵熠越走越近,他还是有些应激地喊了起来:“干什麽干什麽,刚生完你就追着我杀啊!”
“真要你死,方才就只保小了。”赵煜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跨上床,在雪里蕻身侧躺下。
雪里蕻登时汗毛倒竖,骇然道:“你你你,有毛病啊你!你没有自己的寝室吗!”
“闭嘴。”赵煜有气无力地训斥了一句,整个人像一条刚蜕皮的蛇,虚弱又冰冷。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偏偏身上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腥气怎麽洗也洗不去,始终如厉鬼一样萦绕在鼻腔周围,让他一闭上眼就重新看见镇国公脖颈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场景。
这里刚刚生産完,四周亦是散不去的血液气息,反倒使他闻不到自己身上那残留的味道了。
不顾阻拦,他强硬地将额头贴在雪里蕻的颈窝里,精神和躯体都已是强弩之末,几乎刚闭上眼睛就坠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之中。说来实在讽刺,他前不久差点活活掐死的象蛇禁脔,却是他如今身边唯一可以获得慰藉的来源。
雪里蕻斜眼瞥着身侧的男人,苍白病态,男生女相,长而浓密的眼睫在睡梦中仍不安地抖动,如同风刀霜剑下不断掉落的花蕊。
楚颐临走前,用唇语向他叮嘱:事到临头,千万不要舍不得。
他实在不知道他师兄怎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
雪里蕻圣贤书没读完几本,但到底分得出是非好歹。尾生蛊是镇国公带回来的,这蛊致使崔皇後身殒,最後也间接害死了镇国公自己的女儿;他们谢家欺男霸女罄竹难书,最後被庆元帝算计至此,雪里蕻只觉得是狗咬狗的报应。至于赵煜,一群老疯狗养出来的小疯狗。若说他可怜,那走在路上被疯狗无缘无故咬了一口的雪里蕻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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