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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弹的哪儿是什么天籁之音啊,鬼哭狼嚎还差不多,小丫头唱歌还行,可弹起钢琴那是真的“离谱”,也笨,一首入门的《卡农》就弹了个把月,生疏僵硬得连戴燕这外行都听得出。
戴燕晚上通宵打麻将,白天就要睡,女儿在客厅一遍又一遍地弹同一首曲子,跟锯木头似的,听得人心火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脸通红,头发刺挠,身上也刺挠,最后忍无可忍一骨碌跳起来,拉开门冲出去就骂:“别弹了!弹了几百遍还弹不会?猪脑子啊?还是成心不让人睡觉?”
正午灿烂的阳光洒进客厅,给钢琴镀了一层金,俩孩子依偎在一起,专注得像金色的雕塑,被她一吓猛地抬起头,怔愣的样子好像才发觉这世上除他们以外还有别人。
戴燕每次打康星星,他都会在巴掌落下前垂下眼睛,但今天没有,他直直地望着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戴燕阿姨,月月只是现在还不太熟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而周月不说话,眼睛往下看,长睫毛遮住眼眸,小声说:“晚上练会吵到人家。”
“那就别练了!”戴燕一挥手,眉心的悬针纹深得发黑,喜欢刁难人的女人一旦老了,法令纹出来了,就有点儿鼻孔朝天,像两个黑洞似的张着,尖声呵斥道:“学了这么久!这么贵的老师!一节课几百块的花,还给我弹成这副德行?不是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从今儿起别让我再听到你弹钢……”
“我要弹钢琴
。”
这是周月第一次打断母亲说话,戴燕和康星星俱是一愣,她抬起头,脖子梗得笔直,说:“我要弹钢琴。”
“呦?”戴燕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积累了很久的嫉妒,怨恨,恐惧……所有的一切一股脑冲上来,指着女儿鼻子就开骂:“钱是我出的,我让你弹你就弹,不让你弹……”
她几个大步奔过去,扬起琴谱就往周月脸上砸,“你他妈就给我消停的!”
琴谱没砸到周月,砸到了挡在周月面前的康星星,琴谱轻飘飘的,但角度刁钻,刮破了他的额头,一滴血珠沁出来,顺着鼻子流到鼻尖就停了。
康星星一声没吭,周月也一声没吭,她只是仰着脖子红着眼眶看母亲,小脸冰冷。
她不该冷着脸,漂亮的脸应该带着乖顺的笑,可她这一生都没学会这一点。
“你看什么?”戴燕被她看得心发虚。
“钱不是你的,”周月眼眶血红,眼泪涌出来,一个字一个钉,“是爸爸的。”
那一天晚上周家客厅一片狼藉,茶几碎了一地,星海钢琴优美的流线型琴身被砸成一堆凹凸不平的烂铁,康星星挨打是家常便饭,但周月没受过皮肉苦,戴燕避开她的脸,挑看不见的地方打,鸡毛掸子划破空气,呜呜呼啸着砸在她背上,砸得她脊梁骨咚咚闷响。
鸡毛扬了一客厅,康星星抱着周月把她护在怀里,被她狠狠推开,再抱,再推,她就梗着脖子看母亲,脊梁骨挺得笔直,怎么砸都不弯,后来换成笤帚疙瘩砸,也不弯。
一声不吭,两个孩子都一声不吭,只听得到客厅里鸡毛掸子抽过皮肉时密集如雨点的噼里啪啦声。
那天晚上周月没吃饭,她疼得吃不下,趴在床上起不来。
戴燕早走了,康星星坐在床边把馒头掰碎了一点点喂她嘴里,台灯底下她明艳的小狐狸眼肿成一条缝,一大一小,睁都睁不开,戴燕最后气急了,也不管这张脸有多值钱了,给了她好几耳光,脸颊上一道道血印凸起来,像红蚯蚓。
馒头她吃不下,嘴巴一张开就撕裂的疼,馒头屑含在舌头底下就是咽不下去,康星星拿了水,自己喝一口,嘴对嘴渡给她,一点点把馒头屑泡软了,冲下去。
那一天是暑假中的一天,家属院里每天都充斥着孩子们欢乐的笑声,可康星星和周月的伤没有人知道,他们趴在阳台的窗户上看家属院的空地,几个女孩儿在跳皮筋,跳田字格。
“等月月好了就能下去玩儿了。”康星星自己也没好,脸上一道道疤,一笑像裂了口的番茄。
“我才不要跟她们玩儿,幼稚,我现在是大人了。”周月收回目光,坐回摇椅里。
阳台上这个藤编的摇椅是周天成病重的时候放在这儿的,他每天都会坐在上面晒太阳,周月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就闭着眼摇一摇,藤椅一摇就吱呀吱呀地响,“爸爸像不像不倒翁?”他笑,周月也笑,“像!”
她现在也像父亲那样摇着藤椅,怀里抱着一块硬纸板,康星星给她在上面画了88个琴键,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水彩笔画出的琴键上无声跳跃,康星星还是笑着给她翻琴谱,每翻一次都是对的,静谧的空气里仿佛真有音符流淌,演奏着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琴曲,而小歌唱家天天裹着她华美的红色披肩,高高地坐在窗台上,拿着话筒,合着节拍唱歌。
2003年8月28日,快开学了,周月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一天还是她的生日,但不再有堆满床的玩具、漂亮的公主裙和巨大的奶油蛋糕,用她母亲的话来说:“自找的。”
这一点她承认,她这一生选择太少,“不做”某一件事就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大的选择,所以她后来的一生都没有再为自己庆祝过生日,也很少再吃蛋糕。
但药她可没少吃,在吃了她都记不清多少药的某一个晚上,江淮问起她的生日,她说不知道,身份证上的日子是父母为了让她早上学瞎报的,90年代她们那小破地方黑社会猖獗,乱得很,没人细琢磨一个早产儿到底是哪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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