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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把镯子还给柳姨的时候柳姨正在她常去的早茶店里打麻将,周月小声唤了她好几次,四个人没一个抬头看她的,也不说话,最后周月把镯子放在麻将桌上就走了。
当天晚上周月就发现她没有地方化妆了,本来她在化妆间的角落有一个小桌子,不光能化妆,还能在桌上吃饭,墙上贴了一面四方形的镜子,刚好能装下她脸的大小,可现在这镜子连同桌子都没了。
可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伤心难过的,她只是觉得累,特别特别累,从心底里源源不断往外冒的那种累。
但柳姨她们都不累,没心没肺没底线的人都不累,周月后来才知道柳姨有个女儿,十五岁,每当面对女儿时柳姨就像换了个人,拎着皮包亦步亦趋跟在女儿后头,想骂又不敢,只能腆着脸笑:“十八岁唔到化咩妆?呢条裙太短咗唔著嘅!(十八岁不到化什么妆?这裙子太短了不能穿的!)”
周月想人对家人总是不一样的,一想到家人,就想到戴燕,继而心里一痛,痛得撕心裂肺,像疮疤被撕开,那是一张小小的黑脸,眼睛毛茸茸的,本来面无表情,看见她就嘻一下笑开了,笑得她心尖发颤。
家,她想跟她们说她不想要钱,她想要家,可这话在深圳说,在蓝海说,那可真是笑死人了。
不过柳姨这人翻脸如翻书,今天跟你横眉冷对,明天就又换了一副面孔,那天就是这样。
“周月!周月!”那天柳姨还是穿一身水绿色旗袍,扭着款款柳腰火急火燎地冲进化妆间,嘴里嘀咕着骂:“僆妹死咗去边!(小丫头死哪儿去了!)”
“喏,”化好妆往外走的人往角落抬抬下巴,“那儿呢!”
晚上七点正是化妆间最热闹的时候,亮着灯泡的化妆镜前起码有两个人挤在一起描眉画唇,背后椅子上还踩着第三个人的脚,踮着脚尖往上套黑丝。
化妆间和会所一个格调,罗马柱拱形顶,椅子桌子都雕花,但十平米不到的空间塞了十四五个人,还没窗户,再漂亮的脸蛋儿这么挤在一起也难免有味,昂贵的香水盖不住丝袜和高跟鞋的酸臭,再加上这些姑娘们天南海北什么籍贯都有,吃饭口味不同,酸的辣的咸的混杂在一起,一进门就能把人熏个跟头。
要是有的选,柳姨自然是万万不愿跑这儿来受罪的,可今儿没办法,她支着脖子越过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往角落瞧,是隐约看见有个人蹲在那儿,还蹲在最里头,这不要人命?
她皱着眉捂住口鼻从人缝里夹过去,边挤边骂:“死死咗,去冲凉啊!边个男人受得你?”等好不容易挤到人身后,又立马换上了笑脸,“月月?”
周月蹲在犄角旮旯吃得专心,这会儿听见有人叫自己,一回头对上柳姨那张精雕细琢的蛇精脸,正弯腰屈膝,全力对她挤出一个没心眼儿的大大咧咧的笑,柔声道:“吃饭喔?”
“嗯,吃饭呢柳姨。”周月抹抹嘴站起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全素麻辣烫,但她一直觉得深圳的麻辣烫只有烫,没有麻和辣,要不是还漂着几滴油花子,就是水煮菜。
柳姨瞥一眼她手里的塑料碗,恰巧看到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牛仔裤,眉心紧了紧,但转瞬即逝,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说:“吃好点啊,月月。”尖细的指甲轻轻捏一捏周月的胳膊,“好瘦喔……”
周月被她突然的关心弄得有点儿不自在,端着吃了一半都不到的麻辣烫,犹豫着问:“有事啊柳姨?”
“没事,来看看!”柳姨笑着甩甩头发,高跟鞋咔哒一声往后退半步,背着手若无其事地瞟一眼四周,看见两个小姑娘正仰着脖子举着睫毛刷,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她俩呢。
“望咩啊?快点化啦衰女!”她心里发虚,瞪起眼睛就骂,骂完了回头心不在焉地捏捏耳朵,对周月无奈地笑,“月月,我们出去说好吗?”
等到了走廊里,柳姨明显是放开了一些,借着暧昧的蓝色镁光灯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间端详周月的脸,好声好气地交代:“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明天有个体检,月月也要去喔。”
“体检?”在这种地方听到体检,多少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可柳姨多聪明啊,还没等周月开口就苦口婆心地劝:“公司例行体检啦,大家都要去的……也不光是查那个喔!心肝脾肺肾都要查,人呢,出来混身体最重要啦!”
“可……”周月想说就算体检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她也不会花钱去治的,周天成到最后是怎样的光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一早就想过,如果真有了恶病,她就用最后的日子去找星星,找到了就死在他身边,找不到,那就走哪儿算哪儿,她对故土没有留恋,他就是她的故土。
但想来想去,对自己有个数总是好的。
柳姨见她态度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扶着她胳膊晃一晃,“不要告诉别人喔。”
周月一听,困惑地
歪着头:“不是大家都体检吗?为什么不要告诉别人?”
柳姨一口气儿差点没上来,叫烟呛得猛咳嗽,咳嗽完了忙着找补:“她们那一身病,治不治都那样啦!可你不一样,”她笑,“要好好检查。”
那是周月第一次体检,小时候的体检就是学校来几个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大多数是很凶的阿姨,戴着听诊器,给你抽血,完了让你对着一个漏斗吹气测肺活量,再测测身高体重什么的,一个上午都要不了。
但那一次体检让周月觉得自己像屠宰场的鸡鸭,没毛可拔就把她脱光了折腾她的身子,ct机扫了一个来回,抽了四五管子血,抽得她头晕目眩,中间有一餐饭,肉蛋齐全,下午就躺在诊疗床上,戴白口罩蓝帽子的医生像仿生人一样面无表情,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指就这么戳进去,疼得她嘴唇都快咬破了也最多冷冰冰地说一句“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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