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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时,京中多雨。裴婉处理完漕运防汛的事,回到东宫,见青禾正对着窗台上的盆栽发呆——那是株薄荷,是去年从江南带来的,如今长得茂盛,却没人再像郁小幻那样,摘了叶片煮茶。
“谁让你留着这东西的?”裴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青禾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公主,这薄荷……”
“拔了。”裴婉打断她,目光落在薄荷上,叶片上的水珠还在滚,像极了郁小幻当初递来薄荷茶时,杯沿沾着的水汽。她厌烦这种联想,厌烦这株薄荷总让她想起江南的日子。
青禾不敢违抗,只能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地把薄荷连根拔起。裴婉看着光秃秃的窗台,心里却没舒坦多少——就像拔了薄荷,却拔不掉那些藏在心底的丶让她厌烦的念头。
几日後,清砚斋的掌柜托人捎来封信,说是江南的药商想与太医院合作,供应草药,信里还提了句“郁大夫近来在整理草药图谱,或可提供帮助”。裴婉捏着信,指尖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告诉掌柜,太医院自有采办渠道,不必麻烦郁大夫。”她把信丢在案上,语气里满是不耐。她怕,怕一旦有了合作,就又要与郁小幻産生牵扯,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会翻涌上来。
可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就来禀报,说江南送来的草药品质极佳,尤其是竹虫蜕和麦冬,比京中采办的好上许多,问是否要长期合作。裴婉坐在椅上,沉默许久,才淡淡道:“按规矩办。”
她没问这些草药是不是郁小幻经手的,也没问郁小幻近来如何。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寻常的政务往来,与私人情绪无关。可夜里批阅草药采办清单时,看到“江南”二字,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厌烦,有抗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隐秘的在意。
秋分时,京中举办祭祀大典,裴婉作为公主,需前往天坛主持仪式。仪式结束後,她路过御花园,见宫人正在采摘海棠花,准备晒成花干。裴婉忽然想起,郁小幻曾把海棠花干泡在茶里,说“带着花香,喝着舒坦”。
“不必采了。”裴婉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紧。宫人愣了愣,还是停下了动作。裴婉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她厌烦这样的自己,厌烦总是被郁小幻的影子牵绊,厌烦在这些细微的瞬间,总会想起那个在江南竹林里的人。
回到东宫,裴婉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支被退回的银簪——暗卫当初没舍得扔,悄悄收了起来,後来被她发现,却也没再让扔。她拿起银簪,玉质冰凉,贴在掌心,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怅然。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彻底厌烦郁小幻,也无法彻底忘记那些在竹林里的日子。这份情绪像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磨不平。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政务上,用忙碌来掩盖这份复杂的情愫。
夜风卷着海棠花的香气,吹进窗内。裴婉把银簪放回抽屉,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江南”二字上时,心里的厌烦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的怅然——或许,有些人和事,注定要在心底留个位置,哪怕这份存在,会让她时常感到矛盾与不安。
冬雪落满京城时,裴婉刚从灾区巡查回来。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她掀开车帘看了眼窗外,白雪覆盖的宫墙肃穆清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入宫复命时,皇帝提及为她择婿的事,她垂眸躬身,语气平淡:“全凭父皇安排,女儿以朝政为重。”
回到东宫,青禾已煮好热茶。案上的书架依旧整齐,最顶层的竹笛被雪光映得泛白,灰又厚了些。裴婉接过茶盏,目光掠过那支竹笛,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案前翻开灾後重建的卷宗。她的指尖划过“粮草调度”“房屋修缮”的字样,每一个字都看得认真,仿佛卷宗里的内容,才是她生活的全部。
御膳房送来冬至的饺子,是她往日里爱吃的白菜牛肉馅。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味道与记忆里的并无二致,却没再想起某个冬至,在竹林里和郁小幻一起包的丶形状不甚规整的饺子。那时的炉火很暖,饺子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这份“不想”,渐渐成了习惯。她不再刻意回避,也不再主动想起,只是将那段时光彻底归为“过往”,与眼下的朝政丶责任清晰分割。某次与官员议事,提及江南的药材贡品,有人说“江南薄荷最为清润”,裴婉只是颔首:“按往年标准采买即可。”没有多馀的话,连眼神都未曾波动。
而远在江南的竹林,雪也落了。郁小幻将最後一批草药收进竹屋,锁上了院门。她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去邻县学医的路——或许离开这里,才能彻底放下。竹屋旁的薄荷早已枯了,那只刻着“婉”字的竹杯,被她留在了陶罐最深处,连同那段没说出口的心事,一起埋在了竹林的雪下。
东宫的雪越下越大,裴婉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回殿,没有再看一眼窗外的雪景。那段有竹笛丶有草药丶有清润薄荷香的日子,终于像殿外的积雪,被她不动声色地,留在了再也不会触碰的过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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