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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没有人知道,她在学校门口的胡同看见过好几次凌南被那群高年级的男生打到在地,抱着头,伤痕累累地蜷缩着,透过几个男生裤腿之间的缝隙望向她,眼神中带着乞求。而她只是剥开刚买的棒棒糖含在嘴里,装作没看见一样扬长而去。
没有人知道,她被那群男生堵住的那天,她背在後面的手里握着折叠刀,她想只要有人碰她,她就不顾一切地捅出去。
没有人知道,凌南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後时,腿在拼命地抖动,这是凌南唯一一次鼓起勇气面对欺凌,但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没有人知道,凌南住在她家後,她无数次想把她赶走。会把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和鞋子偷偷扔掉,会把她的书本画上乱七八糟的画。而凌南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把东西捡回来,默默把书本上的画擦掉。
没有人知道,凌南出现後她就像是有了护身符,她闯的所有祸,做的所有坏事都可以赖到凌南身上。而自己只需要假装无辜,继续做妈妈面前的乖乖女。
没有人知道,她无意间看见了描述□□的书,偷偷躲在角落里看得面红耳赤,怕被别人发现,偷偷塞进了凌南的书包里。
没有人知道,是她先发现自己对凌南的感觉不一样的。
那天看星星时,她将手轻轻抚在了凌南的腿上,勾着她看自己,亲吻自己。当凌南红着脸缩回去时,是自己拽着她的衣领,迫使她与自己接吻的。
没有人知道吗?
自己知道,妈妈知道,凌南也知道。
凌南就这样替自己承受了所有,包括妈妈的死。她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被所有人咒骂,被所有人唾弃。铺天盖地的声浪,哭天抢地的声响,将她彻底淹没。
她在苏来妈妈的葬礼上磕了数不清的头,磕到额头乌青,磕到额头滴血,磕到地砖有了裂痕,渗进了血。
之後,她就彻底消失了。
“後来的每一个月,我都会收到一笔钱,从不同的地方汇过来的,有时候是几十块,有时候是几百块,有零有整。”
苏来按部就班地生活,上了大学。她读的也是法律,毕业後考上了云城周边一个县级市的法院助理。她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是女方因家暴而起诉离婚的案件,原告是凌南。
再次见她时,她坐在原告席,已经是一副老态的模样。表情里没了年少时的青涩和坚毅,眼神有时也略显呆滞。
对方请了律师,她没有。被问及家暴过程时浑身发抖,情绪失控。被法官提醒後,自己努力平复情绪,一板一眼地念着早先准备好的稿子,像在场的所有人展露自己身上新新旧旧的伤痕。医院的诊断证明上,除了外伤和内伤,还有一份流産报告。
官司打了几个月,最後凌南胜诉了。她踏出法院的那天,苏来就静静地在背後看着她。头发干枯,衣衫单薄,背脊也没有那麽挺立了。明明才二十多岁的人,却像是四五十岁的模样,像一株枯萎的花,没有任何生命力可言。
凌南出门後擡起头,望了望天空。
而她们明明同在一片阳光下,却又像是在不同图层的人。
凌南离开,苏来调查几番才发现,她初中辍学後,进过工厂,打过零工,做过学徒,也摆过摊。每月寄给苏来的钱,都是她一分一分,一毛一毛挣来的,攒下的。
算好日子,等苏来上了大学,知道她有更好的前程了之後。她草草嫁了人,像是报复性地嫁给了一个最不应该嫁的人。对方对她每一次施暴,对她来说似乎都是救赎。身体上的疼痛能减轻心理上的负罪,她抽烟喝酒,用所有的坏习惯将自己变得让人厌恶。
她不断地用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惩罚自己。害死苏来妈妈,法律没判给她的死刑,她自己给自己判了。她用最糟糕的生活给自己服刑。
让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孕育新生命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想活了。可没几天,家常便饭一样的暴打又招呼上来,她被推到撞在桌角上,孩子没了。
她心如死灰,想要离婚,想到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
“她去了边溪镇,用离婚判给她的那点钱买下了我妈妈隔壁的房子,自己生活了一段时间後,她在路上捡到了你。”
凌西的出现像是上天对凌南的又一次眷顾,在她的生命里又照出了一束光。她重新拾掇起房子,还开了小卖店。尽管不想跟凌西有任何的牵绊,但依然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
她很感激命运又给了她一次机会,给了她一次赎罪的机会,给了她一次重新养自己的机会。她学着苏来妈妈的样子,给凌西买新衣服,供她上学,让她尽可能地向上走,除了无法给她爱。
每每看到小凌西跟在她身後,或者躺在床上,就那麽小小一只时,她也很想抱抱她。可是无数次,她都忍住了。她想着等凌西考出去了,离开这了,她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但苏来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她搬到了她妈妈曾经的房子住下,就在凌南隔壁。她教凌西读书,给她做好吃的,给她讲外面的世界。
凌南不明白苏来为什麽会突然出现,也不明白她为什麽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留在这穷乡僻壤,跟她们混在一起。
所以她没有跟苏来说过话,也从来不给她好脸色,希望用自己的恶劣态度把她逼走,像让凌西觉得自己讨厌她一样。她用歇斯底里包装自己的真心,用恶毒的话语想要逼退所有她在意的人。
蠢笨的人连套路都是赤诚的。
“你错过考试那时,她就确诊了肺癌,不过是早期,她没让任何人知道。你考上了安大,她嘴上不说,但她开心极了。每年过年前,都掐着日子去集市上买你爱吃的东西,自己不会做,就堆在我家门口。”
“那年过年,你带着小七回来摊牌。她一时想到了我妈妈,所以就失控了。她觉得是那个吻害死了妈妈,是自己蠢蠢欲动的贪念害死了妈妈。”
“你们走後,我们聊了好久。即使我坦白了自己所有不为人知的恶劣行径,她依然把所有的错误和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她就是很蠢,真的很蠢。”
苏来将脸贴在冰凉的石碑上,留下的泪正好落在了刻着“南”字的凹痕中。等到风将眼泪吹干,她才缓缓起身,腿有些酸软,于小七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苏来笑笑,拍拍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我知道凌南得癌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叫小西回来,她还埋怨我,自己给她赶走了,又想她。晚上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就问我,小西这次回来怎麽无精打采的?怎麽自己回来的?女朋友怎麽没带回来?”
苏来面向石碑继续说:“你这回看到了吧?放心了吧?”
于小七的眼底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雾,她不动声色地揉揉眼睛。此时,她终于知道了为什麽凌西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中长大,却被养得那麽好,底色温良,内核强大。
凌西是被三个女性托举起来的。
不,是四个,还有未曾谋面的,仅仅存在于别人讲述中但依旧鲜活的苏来妈妈。
她擡头,无意中瞥见了在最大的那棵树下方,有一个更大的墓碑,上面清晰地刻着四个字:励耘之墓。
是苏来妈妈的墓。
不是美丽的丽,云朵的云。是勉励的励,耕耘的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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