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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忽然意识到,握着挡把那颗塑料球的手心里,全是汗。大约十公里后,他才开始得心应手起来。再看看后视镜,施展他的“天人合一”境界感知,现:我去,那丫头真的昏过去了!
仪表盘上那盏橙黄色的警示灯就是在这一刻亮起来的。
谭笑七刚换到三挡,车刚提起来,余光里那一点橙色就猛地跳进眼帘——油量警示灯,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昏黄的仪表盘上幽幽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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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不会的。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低过了红线,低到了刻度以下,老老实实地躺在最左边那一格,一动不动。
操!
“他妈的,没油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后座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谭笑七下意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一宁的头歪在座椅靠背上,眉头似乎蹙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她的脸色在路灯明灭间白得像纸,额角的伤口凝着暗红色的痂,衬得那片苍白更加触目。
谭笑七收回视线,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硬了:这个杨一宁,就不知道加满了油再在黄竹入口等?搞什么搞!不知道的还以为杨队要搭他们这辆奔驰回海市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油表,指针纹丝不动,像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松了松油门,不敢再踩。油量见底的情况下,每一次加都是在抽那最后几口。他换到空挡,让车子滑行,引擎转缓缓降下来,整个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那盏橙色的警示灯还在亮着。
谭笑七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气到极致反而想笑的荒诞:他这辈子头一回开手动挡送人去医院,头一回把车憋熄火,头一回遇上油量报警,全赶在一块儿了。
后座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杨一宁的头动了动,嘴唇翕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她没睁开眼睛,只是眉头拧得更紧,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层薄薄的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仪表盘上那盏灯还在亮着。而一直跟在后边的那辆奔驰oo,早就轻易地过了奥迪,前边已经不见了踪影。
橙黄色的灯,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等油彻底烧干的那一刻,引擎熄火,方向盘锁死,他和后座那个昏迷的女人,就会被困在这个方头方脑的铁壳子里,停在不知道哪条马路中央。
谭笑七盯着前方的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左手边三百米外,有一块招牌,上书“海市,公里”。
谭笑七骂道:“奶奶的,这路牌有个屁用啊!加油站的牌子怎么不见?”
“谭露蓓!”谭笑七忽然手舞足蹈起来,“这个名字不错,接近瓜达卢佩原音的中文名。‘露’是清晨露水,代表清新;‘蓓’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他对这个灵感突至的名字非常满意,全然忘了车子都快没油了。
圣母显灵,拐个弯后就见前边路边竖立着一块加油站的牌子!然后谭笑七悲哀地现:口袋里的现金凌晨都扔在那个服装店里,余下的钱按照他和孙农的默契,都揣进了那丫头的口袋。
于是谭笑七两手空空地把奥迪开进加油站。
事急从权,谭笑七只好厚着脸皮去摸杨一宁的口袋——这就难免会触碰到她的身体,没办法,既然要赶紧送她进医院。谭笑七闭着眼睛,从杨队的制服裤袋里摸出一张蓝色的百元大钞。加油站大牌子上的今日油价是块四一升,谭笑七吩咐加油员加一百块钱的油,他可不想要找头。
回到车里,拧动钥匙。引擎轰鸣着醒来,谭笑七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那根刚才还奄奄一息趴在底部的油表指针,随着电路接通,像一根被慢慢抬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一格一格地往上爬。最后,它停在了差不多一半多一点儿的位置,那盏催命符似的橙色报警灯,终于灭了。
谭笑七松了口气,脚下离合一松,车又往前蹿去。车身耸动的那一下,他看见那根指针跟着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激灵,然后又稳稳地扎在那儿。他心想:这老伙计,也他妈知道怕死!
孙农看见前边那辆奥迪突然熄火,就吃吃笑个不停,闹得后座上抱着瓜达卢佩亲不够的许林泽莫名其妙:“你在笑什么?”
孙农回答:“你没看见那辆奥迪熄火了?七哥这是好久没开手动挡了。七哥这个人对机械不像别的男生那样感兴趣。”
许林泽让疲惫的瓜达卢佩睡在自己腿上,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七哥对什么感兴趣?”
孙农毫不犹豫地说:“七哥对洞悉人心最感兴趣,尤其坏人的,像那位钱景尧,像王英,还有以前的储红兵之流。七哥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动手,他喜欢攻心为上。”
很快,孙农驾驶的奔驰就过了谭笑七开的奥迪。车之际,孙农瞥了一眼奥迪驾驶座上的七哥,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她觉得七哥还是手忙脚乱的。
许林泽问她咱们要去哪里。孙农告诉她说:“当然是人民医院。七哥身上没钱了,那位张医生刚被七哥的智恒通医院挖走,所以要告诉医院启用杨家的高干病房。然后带着瓜达卢佩去做个全身性的身体检查——虽说没被劫匪侵犯过,但她曾经投入冰冷的河里,必须做个体检来确定小姑娘没有问题;还要做个消炎处理,万一河水被她不留神喝进肚里,也是需要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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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林泽这时才现自己和孙农的差距——并不是她看到的对七哥的体贴,而是孙农的社会知识极为丰富,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如何处理。要是换了自己,许林泽只会傻乎乎地带养女回谭家大院洗个澡,最多给两片消炎药吃。
当谭笑七的奥迪开进人民医院,就见孙农站在门诊大楼入口等着,已经招呼了一架担架车、两个医护人员守在门前。很快,谭笑七就目送杨一宁被送进那间自己很熟悉的高干病房。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谭笑七拉住一位小护士,告诉她打杨一宁单位的电话——高干病房的档案登记上会有。
孙农告诉七哥在车上休息,她进去陪许林泽给瓜达卢佩检查身体。
当杨爸杨妈赶到医院不久,杨一宁就已经醒来,而此时谭笑七还在医院停车场内的奔驰里大睡。
一个晚上折腾几百公里,就算是“天人合一”也会累。关于运气心法,师父还没完全教授;要是师父本人,一个夜间跑个一千公里都不算事。
当杨一宁醒来时向父母问起谭笑七,那对夫妻当然莫名其妙。其实他俩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送心心进医院的——他俩当然知道杨队值班一夜,但只知道是帮忙找谭笑七的养女。
杨舒逸腹诽:孩子都那么多了,还养什么女孩?闲的!对于心心和谭笑七,杨舒逸并非不看好,但是女儿的心里有心结,别人帮不了忙,一定要闺女自己想开才行。想起谭家大院里那么多女人,杨舒逸也不舒服:想不到谭笑七那家伙仅仅两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人物成长为一名在海市举足轻重的人物。杨舒逸听刘湘她爸说过,谭笑七和岳崇山说得上话,跟岳领导的儿子岳知守是好友;岳知守还是谭笑七的女人之一——一个叫虞和弦的江西小丫头的徒弟!
杨舒逸记得仅仅一年前,北京市局七支队的警察还跑到海市调查谭笑七。对于心心和谭笑七的关系,杨舒逸索性不去想——孩子自己的事,就让她自己决定。但是当杨舒逸审视自己的内心深处时,现自己还是希望女儿和谭笑七能成的。
岳崇山是谁?攀上这座崇山峻岭,以后的路绝对会是一马平川。谭笑七女人是多,怕什么?就没听说过那些女人闹矛盾的,这又说明什么?杨舒逸觉得这个问题很深奥,也很有趣。反正他自己这辈子就一个汤容容,还经常搞不定。
身为男人,杨舒逸隐隐地对那厮充满佩服和好奇。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如果女儿和谭笑七好上了,或者谭笑七能娶了心心,对自己将会是多好的事。
嗯,一想到能和岳崇山正常往来,杨舒逸心里就充满了愉悦和某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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