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竟比他动念要扶她更快。
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为什么。
他看到拂宜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但拂宜却很欣喜,她见到他总是欣喜,握紧铲子对他笑笑,“冥昭,我快种完了。”
冥昭皱眉,“你受伤了?”
拂宜一愣,“没有。”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抚过,沾到一点血迹,“那这是什么?”
拂宜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和铲子,“我快种完了。”
她转身往前走,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语气中已带了一丝怒气,“停下,回去休息。”
拂宜身体微微一晃,摇头,“不必。”
冥昭握紧她的手腕“我说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
她在挣扎,想要挣脱冥昭。
她竟敢挣扎。
冥昭一挥手挖了几十个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种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动覆盖其上。
即便这样,拂宜所带的种子还是不够种遍整个山头。
然后他把拂宜拉起来,“够了!”
拂宜低声道“多谢。”
冥昭带着拂宜回了小屋,冷声问“你什么疯?”
拂宜就是不对劲,他注意到了。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没说话。
冥昭在她旁边坐下,冷冷道“有话快说。”
又过了一会儿,拂宜轻声道“冥昭,我快要死了。”
冥昭冷眼看着她,“你若当真怕死,便不该处处违逆我。”
拂宜轻轻笑了一笑,缓缓道“世间万物,皆有终时。即便是太阳……”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边渐沉渐落的夕阳,“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杀我,我也……”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灵智之前,在六界各处飘荡,后来在后羿射日之时我凝聚炽阳剩下的阳炎真火,有了形体。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蕴火之故,但这百年来我体内蕴火急剧消耗……”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语气低缓“已所剩无几。蕴火乃造生之火,却并非不灭之火。我曾以为我能次次重生,永远不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
冥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计我!你竟敢算计我!”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他以为三十日之约,是他施舍给她的慈悲;他以为她说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饶。
他以为生杀大权在他手中,只要他不点头,她就得活着受他折磨。
可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所谓的“三十日赌约”,根本不是为了赌他会不会爱上她,而是为了……让他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竟敢用她的死,来算计他的灭世之计!
她竟敢如此欺骗他!
拂宜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淡淡一笑,却全是苦涩“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谅我吧。”
冥昭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会让你死。”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为你恨不得早日摆脱我。”
冥昭被她这话梗住,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你难道当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说不下去了。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会许她三十日之约,怎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存在,怎会容忍她失智时的拥抱舔吻,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
他嘴唇紧抿,却说不出来。
拂宜的声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缓,“迟了,冥昭。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即便你为我再造一具躯体,那也只是永远不会清醒、不会活过来的死物。蕴火存于天地之间,乃因造生之能,万物生长后,蕴火本该消弭于世,而我此身却残存于世,苟活了这漫长的岁月,也应知足了。”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说“生于景山,逝于景山,也许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这必将逸散之力,为景山造林,也算我无愧蕴火之身。”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时那样,却又比那时更深情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