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拂宜已在谷城客栈中歇下。
清江县。
此地离谷城不过百里之遥。
冥昭一人独行在清江县街上。夜深寂静,四下无人。
这条街,昔年楚玉锦和慕容庭曾走过无数次,他路过了曾经的染香阁、曾经的慕容家米铺。
只是这街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数十家店铺早已改换招牌,旧屋重建。
但即便旧景依旧,又有谁会记得数百年的前一对寻常夫妻呢?
慕容家后人犹然居住在此地。
前院中,伫立着一棵老梅树。
数百年的时光,让它变得苍劲古拙,树皮开裂如龙鳞,枝干在大风中依然倔强地舒展着。
冥昭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
那时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锦。
而如今,斯人前尘已忘。
那日秋阳正好,她笑着对他说“我们去找一棵来种,好不好?”
那时他挽起袖子,满手是泥地为她挖树,只为了兑现那句“等到下雪时,我们一起看”的承诺。
可惜流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冥昭双目微闭,一声长叹,长袖一拂。
片刻后,老梅树被连根带土,完好无损地移入了如今景山的小院,种在了当年楚玉锦最喜欢的向阳处。
……
山雀原。
野草漫天,风声如咽。
自山雀原东西分治之后,数百年间,未再起战火。
如今夜深,河畔两岸居民皆已入眠。
冥昭循着神识中那极其微弱的感应,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下停步。
树干上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江捷”二字。
这是当年徐威,背着疯的宋还旌,偷偷为她立的衣冠冢。
他取出了一个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来。
他的手指竟有些颤抖,打开了匣盖。
那只曾让宋还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树叶拼贴而成的墨玉青鸾蝶,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成了灰烬。
但在那堆灰烬之下,那张信纸还在。
虽然纸张泛黄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用炭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七个大字。
“任尔东西南北风。”
当年,宋还旌看到这行字时,觉得这是嘲讽,是挑衅,是她对他的蔑视。他将它揉成一团,弃之如敝履。
而如今,透过这苍劲的笔锋,冥昭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利用、驱逐、依然挺直脊梁,为救人而从容赴死的女子。
“好一个……任尔东西南北风。”
冥昭低哑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全是苦涩。
他取出一个锦囊,收好了那点灰烬,又将信收入怀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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