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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太庙前的广场已成冰窟。
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蟠龙望柱,将“万世永昌”匾额下的宫灯刮得疯狂摇曳。
骤然间,十二面丈余高的玄旗在广场四周猎猎升起!旗面墨黑,以金漆绘着狰狞的饕餮夔纹,旗角缀的青铜铃在风中炸出刺耳碎响——傩仪开阵。
“咚——!!!”
第一声鼙鼓自黑暗深处炸裂,似巨兽撞开幽冥之门。
鼓点随即如冰雹砸地,密不透风。
百名赤膊侲子自旗阵后涌出,皆以朱砂涂面,额束黄巾,脚踏芒鞋,手中火把舞成乱窜的血蛇。
他们踏着鼓点奔突呼号,足下积雪飞溅,蒸腾的热气混着嘶吼的白雾,在寒夜中凝成一片翻涌的鬼蜮。
鼓声骤歇,万籁死寂。唯闻雪粒簌簌。
“咣啷——啷啷啷——”
铜铎裂帛之音响彻云霄!十二名“兽神”踏着铜铎的余震步入场心。面
覆木雕彩绘的傩面:穷奇獠牙滴血,梼杌独目灼灼,腾蛇信子垂地……兽神皆着五彩羽衣,腰悬铜铃,手持桃木弓与棘矢。
他们的步伐沉重如夯地,每踏一步,脚下积雪便陷落三寸,冰晶在火把下溅起细碎寒光。
“方相氏——现!”
司礼监的尖啸穿云裂石。所有火光倏然聚向太庙正阶。
金甲巨人自丹陛暗影中浮现——黄金四目面具覆盖全脸,目如炬火;玄衣赤裳,外罩熊皮大氅,皮毛间还凝着冰碴;左手执青铜方相盾,盾面饕餮吞口獠牙森然;右手扬丈二长戈,戈尖挑着七束浸过黑狗血的苕帚。
“赫赫阳阳——!”方相氏喉间滚出非人的咆哮,声浪撞得宫灯乱颤。他猛挥长戈,戈尖苕帚扫过冻土,溅起混着黑血的冰泥!
鼓铎再鸣,如癫似狂!
十二兽神应声狂舞,穷奇甩头撕咬虚空,梼杌独目射出幽光,腾蛇贴地游走如电。
侲子们火把急旋,将兽神扭曲的投影放大数倍,投在太庙森然红墙上,魑魅魍魉似要破壁而出!
方相氏踏着鼓点逆时针疾走,熊氅翻飞如垂天之云,金甲与面具在火光中熔成流动的金液。他长戈所向,侲子齐声暴喝:
“傩——去——!!!”
声浪裹着苕帚甩出的血冰渣,泼向四方虚空。北狄使团中有人踉跄后退,靴跟踩中冻硬的牺牲残骨,“咔嚓”一声脆响,惊得他几乎瘫软——那兽神腾蛇的投影正掠过他脚边,信子几乎舔上他的皮靴。
鼓点渐如疾风暴雨。方相氏忽跃至祭坛中央,长戈指天。十二兽神层层环绕,穷奇在外梼杌在内,腾蛇盘踞中心,组成一幅活体傩阵。
所有侲子将火把狠狠插入雪地,伏身跪拜,嘶吼汇成洪流:
“食——不——祥——!!!”
方相氏金目骤亮。他猛掷长戈!戈身裹着血气刺入燔柴堆最高处,七束血苕帚在风中怒张如鬼。
几乎同时,十二兽神摘下面具狠狠摔向地面!木雕傩面在冻土上炸裂,露出下面一张张冻得青紫的年轻脸庞,汗气蒸腾如揭盖的蒸笼。
铜铎一声裂帛长鸣,万籁俱寂。唯余满地破碎傩面,和燔柴堆上那柄随朔风呜咽的长戈。方相氏卸下黄金面具,露出鸿胪寺少卿李延龄苍白如纸的脸。
他喉结滚动,咽下满口血腥气,向丹陛方向深深一揖。
雪更急了。太庙重檐下,皇帝玄衣素裳的身影纹丝未动,唯冕旒垂珠在方才最癫狂的鼓点中,曾不易察觉地急颤过一瞬,如同被无形之箭射中的战栗
傩舞最后的铜铎余韵还在耳膜上震颤,太庙九重丹墀已漫上森冷白霜。
李允贤加披了玄色十二章纹大裘冕,太子李承鄞紧随其后身后,一众身着繁复礼服的亲王、郡王、嗣王等宗室贵胄,按爵位高低鱼贯而行。
李允贤抬手,玄色广袖垂落如铁幕,腕间一串伽楠香珠沁出暗红光泽。
掌印太监的唱喏裂开凝冻的夜气:“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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