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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守林人（第1页）

铁面在青桑镇住下了。影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在树林东边，靠近影二那棵小树。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灶台砌在门口，下雨天做饭得打着伞。铁面不嫌小。他在母港的地下室里住了三年，那地方比这屋子小一半，没有窗，没有灶台，墙上长着黑色的霉斑。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影二的小白树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就站着，看着树干上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然后去巡林，从第一棵巨树走到最后一棵熵树，一棵一棵看过去，检查树根有没有松动、叶子有没有黄、树干有没有虫眼。这些事影以前一个人干，现在两个人干，轻松多了。

影开始不太习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多了一个帮手，而且是铁面的帮手，总觉得别扭。两个人一起巡林的时候，常常一路无话，各走各的，各看各的。过了几天，影先开了口。

“你弟弟小时候什么样？”

铁面愣了一下，想了想。“瘦。皮包骨头。娘死得早，爹不管他，饿的。”

“后来呢？”

“后来我偷东西喂他。馒头、饼、红薯，偷到什么吃什么。有一次被人抓住了，打断了两根肋骨。他抱着我哭，说哥，别偷了，我饿不死。我说不行，你饿死了我就没弟弟了。”

影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个好哥哥。”

铁面摇头。“不是。我把他推进了暗影花园。我以为那里能吃饱饭，能学本事，能出人头地。但他不想去。他想种地，想养鸡，想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是我逼他去的。”

影没说话。他知道那种滋味。他也把弟弟推进了暗影花园。他也以为那里能吃饱饭，能学本事，能出人头地。他弟弟也死了。

“他不是你害死的。”影说，“是那东西。”

铁面没回答。他蹲下来，拔掉熵树根部的一棵杂草。草根很深，拔出来带起一坨泥土。他把土拍散，把草扔进筐里。

“你恨我吗？”他问。

影想了想。“不恨。你弟弟救了我弟弟。我弟弟又救了所有人。没有你们兄弟，青桑镇早没了。”

铁面站起来，看着那棵熵树。树上的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我弟弟……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影说，“他走的时候在笑。”

铁面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拳头。“那就好。”

树林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巡林、除草、检查封印、记录数据。铁面不会用墨灵那些仪器，就用手摸、用眼看、用鼻子闻。树根松了，土会有裂缝。叶子黄了，颜色会有深浅。虫蛀了，空气里会有酸味。这些本事是他在母港那三年学会的。那三年他天天对着那面假镜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看镜子里那点暗红色的光，看它怎么跳，怎么变，怎么一天天暗淡下去。他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

现在他不看镜子了。他看树。看它们怎么长，怎么绿，怎么在风里摇。看树干上的脸怎么一天天清晰，看树根下的封印怎么一天天稳固。他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希望。

小白第一次见到铁面，是在一个下午。小家伙在树林里追蝴蝶，追着追着撞到一个人腿上。他抬头，看到一张蒙着黑布的脸，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睛。他没哭，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你是新来的？”

铁面蹲下来。“嗯。”

“你脸上为什么蒙布？”

“脸坏了。怕吓到你。”

小白伸手想揭布，铁面握住了他的手腕。“别看。丑。”

小白不坚持了。“你叫什么？”

“铁面。”

“铁面叔叔，你见过我爹吗？”

铁面愣住了。“你爹？”

“嗯。我爹。白芷说，我爹在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就回来。”

铁面看着小白，看了很久。小白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影二那种深褐色。但笑起来的样子像，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见过。”他说。

小白眼睛亮了。“真的？他长什么样？”

“很高，很瘦，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

“他怎么不回来？”

“他在守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守住了，你就能平安长大。”

小白想了想。“那我不怪他。哥哥也在守很重要的地方。哥哥说，守住了，大家都能平安。”

铁面站起来。“你哥哥说得对。”

小白拉着他的手。“铁面叔叔，你手好凉。”

“习惯了。”

“我帮你暖暖。”小白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哈了一口气，“暖和吗？”

铁面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暖洋洋的人。他弟弟的儿子。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血脉。“暖和。”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白笑了，拉着他的手往树林深处跑。“我带你看哥哥种的树！十二棵！可好看了！”

铁面跟着他跑。跑过巨树，跑过新生树，跑过晨光树，跑过源初树，跑过影二的小白树。他弟弟的脸在树干上浮现，看着他们，笑了。

那天晚上，铁面坐在影二的小白树下，靠着树干。树上的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弟，我看到他了。他长得像你。笑起来像，跑起来像，连说话的样子都像。他很暖。手暖，脸暖，心暖。我手凉，他帮我捂。他说，暖和吗？我说暖和。其实不暖和。但我不想说。因为他说的时候，我心里暖和了。”

他闭上眼睛。“弟，我不报仇了。我替你守着。守着他长大，守着树长大，守着这个镇子。你放心睡吧。”

树干上，那张脸又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风从远处吹来，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铁面听不清，但他知道，它在说：哥，谢谢你。

【第四卷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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