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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紫苏(第1页)

青绿穿珠帘在从殿门处钻进来的煦风里轻轻作响,透过一串串垂下的珠帘缝隙,隐约可见梨花没有任何表情的清冷面容。

太后的话一遍遍在脑中盘旋,梨花不得不承认,在这深宫里,她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人或物,太后看似为她打算,却句句都是威胁。

偏偏,梨花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太后久处深宫,只手遮天,先帝子嗣单薄,嫔妃凋零,谁能说清背后到底有多少阴谋算计?对太后而言,捏死一个小小美人,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依靠帝王宠爱,看尽深宫形形色色的梨花,尚还不至如此愚蠢。

她看了看窗边透进的暮光,在浮动尘埃中淡淡讥笑,梨花早知道在这深宫中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硌脚的鹅卵石上,疼痛难忍,但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鲜血淋漓地走下去,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呢?

梨花走到殿门,暮色渐合,算着时辰,她也该到了。

片刻后,紫苏提着个包袱从宫门走过来,显而易见是刚收拾好了的,其实做宫女这些年也不过是两件衣服,几件饰罢了。

紫苏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奴婢见过林美人,奉太后娘娘之令,前来关雎宫伺候。”

还未行礼,梨花已快步上前将她将她拉住,真诚说道:“紫苏,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紫苏微微一怔,深宫中养成的谨慎和敬畏,即便面对的是熟悉的人,也不得不规矩的说一句,“奴婢不敢。”

梨花目光温柔的看着紫苏,“紫苏,已过了这么久了,我们也该聊一聊。”

如今人事已定,那时耳房内没说清楚的对话,今日也该说清楚。

紫苏沉默了片刻,抬头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珠,“姑姑,我确实是皇上的人。”

接着缓缓诉说,“姑姑知道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幼弟,母亲临死前将我和弟弟托付在舅舅家,舅母狠毒,我们姐弟缺衣少食,非打即骂,逼不得已我自愿入宫,少了我一口口粮,我弟弟在舅舅家便能过得好些。”

梨花听着心里一阵刺痛,但凡在外头能有一条活,谁又愿意进到这深宫里来受人差遣,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梨花拉住紫苏的手,“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宫中每月攒下的银钱,都托尚膳局采买的安公公送到外面。”

宫女每月虽说是有月银,可是大多微小的宫女,在宫里还得时不时的孝敬上头的嬷嬷,能寄回去的银钱回去寥寥无几。

紫苏在坤宁宫伺候,后来又成了一等大宫女,虽然好些,也是省吃俭用,宫里的赏赐按规矩是不能拿出去卖的,就连梨花,也不过攒下寥寥的十颗金珠罢了。

紫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进宫时年岁尚小,不知受了嬷嬷多少打骂,好不容易进了坤宁宫,熬成大宫女,只盼着弟弟在舅舅家能过得好,想到这些,她不由带着痛苦恨恨说道:“是,可几年前安公公出宫回来告诉我,舅母将弟弟卖进了男风院。”

“什么?”梨花一惊。

紫苏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我当时连宫门都出不去,走投无路之际,皇上告诉我,我弟弟铁衣已经接回来了,跟在他身边做事,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皇上的人。”

梨花不得不佩服,元岁寒的夺位之心,果然是汲汲为营,只怕一早就打探着,才能在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一击致命,换来紫苏的忠心不二。

“原来如此,紫苏,我将你从慈宁宫要出来,也不过是想让你多一条出路罢了,你若留在慈宁宫,只怕到了年纪太后也不会放你出去,如今你出来了,我会向皇上求情,放你出宫。”梨花伸手,用手绢替紫苏拭了拭眼泪,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柔声说道。

不为别的,当年的她初入坤宁宫时,一无所知,紫苏入坤宁宫比她早,是第一个照顾提点她的人,是梨花在深宫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这些年朝夕相伴的情分更不用说,在她们几个中,和紫苏是最为亲近的。

梨花愿意为了紫苏去求皇上,再不济,到了年岁,紫苏也可以安稳出宫。

紫苏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姑姑,皇上当初主动将我暴露在你面前,如今也早已猜到你会想法子将我从慈宁宫要出来,皇上吩咐过我,如今太后那边已不需要我,让我留在姑姑身边。”

梨花不以为然,她更希望紫苏能够踏出宫门,过真正自由、有选择的日子,她蹙起眉,“紫苏,你我都在深宫多年,我如今是不能出去的,难道你不想出宫吗?”

紫苏同样拉住梨花的手,交握的双手温暖人心,“我愿意跟在姑姑身边,不仅仅因为皇上的吩咐,姑姑可还记得?有一次为了我,姑姑被娘娘罚跪了几个时辰,还有一次,我失手打翻了碧玉瓶,是姑姑接过来,才被娘娘罚了掌掴,这些我都记在心里。这宫里明哲保身的人多,我也见多了人心冷漠,就连自己的亲人都如此,何况别人?可姑姑不同,姑姑待我有多年相伴的情分,我亦是,所以,比起出宫,我更愿意留在姑姑身边。”

她们都是被亲人抛弃的人,都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她们都明白,在这座舍弃名姓、抛弃性情的繁华牢笼里,情意最难得珍贵。

梨花望着紫苏,她比自己还小两岁,圆润的颊边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梨花忽然鼻头酸涩,杏眼中弥漫上一层水光,感动之余是更多的不忍,“可是紫苏,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连梨花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万一一朝丢了性命,又怎么忍心拖累紫苏。

紫苏却只是摇摇头,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勇气,坚定的说道:“不怕,我们一起走,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一起走下去就是了。”

梨花眨了眨纤长如翼般的羽睫,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笑靥如花,是啊,一起走下去就是了。

“好,那我们一起,我一定会护住你。”

暮色终于将关雎宫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同样笼罩住她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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