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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林子邪乎得很。树长得比南岸密十倍,棵棵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噗嗤”响,霉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嗽。
正午的日头最毒时,林子里也暗乎乎的,像傍晚。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点点光斑,晃得人眼花。
顾慎之拄着根磨尖的粗树枝,走一步瘸一下,伤腿在湿裤子里焐着,又肿了,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腐叶上,没声儿就没了影。
“歇会儿不?”赵佳贝怡跟在旁边,手里攥着片刚摘的阔叶,替他挡着头顶漏下的碎光。
她的鞋早磨破了,光着脚踩在腐叶上,脚心被石子硌出红印子,有的地方渗着血,和黑泥混在一起,看着揪心。
“不歇。”顾慎之咬着牙,声音有点抖,“趁天亮多走点,夜里更难走。”他眼睛扫过队伍,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老李被胡大背着,头歪在胡大肩膀上,嘴里哼哼着;张瘸子拄着两根木棍,一步一挪,裤腿磨破的地方露出红肉;连最精神的小柱子,都蔫得像根晒过的黄瓜。
饿。
这字像条虫子,在每个人肚子里爬。渡河时剩下的那点芋头早没了,胡大昨天套着只山鼠,连毛带内脏烤了,二十多号人分,每人就尝了口肉渣,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看见树上的鸟,都想爬上去抓下来生啃。
“赵姐,这红果果能吃不?”山杏举着串野果跑过来,果子红得亮,上面还挂着白霜,看着就甜。赵佳贝怡捏起一个,闻了闻,又舔了舔,眉头皱成疙瘩:“涩的,带点麻味,吃了怕闹肚子。”
她往山杏手里塞了片叶子,“擦手,这汁子沾手上洗不掉。”
山杏的手垂了下去,眼圈红了:“那咋办啊?狗剩刚才都晕过去了……”
顾慎之心里一沉。狗剩是队伍里最小的,才十四,爹娘死在战乱里,跟着大伙一路逃过来,平时话不多,却最勤快,捡柴、递水,啥活都抢着干。
前几天还跟他说,等找到抗联,要拿枪打鬼子,现在……
他加快脚步往队伍后面赶,果然看见狗剩被两个队员架着,小脸煞白,嘴唇干得裂了缝,渗着血丝,眼睛半睁半闭的,像随时要闭上。
“水。”顾慎之伸手。旁边的队员递过水壶,他拧开盖子晃了晃,只剩个底。他把水壶往狗剩嘴边凑,水顺着孩子的嘴角往下淌,没咽进去几口,倒呛得他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片叶子。
“撑住,狗剩。”顾慎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粗布袖子磨得孩子皮肤红,“前面有野果子,甜的,跟你老家的山楂一样。”
狗剩迷迷糊糊地哼了声,头往顾慎之胳膊上靠,像只没力气的小猫。他身上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胡大在前面喊了声:“有动静!”他举着砍刀,猫着腰往林子深处瞅,后背的肌肉绷得像块石头。
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有的是柴刀,有的是削尖的木棍,还有人攥着块石头,指节白。
过了会儿,胡大笑着走出来,手里拎着只野鸡,鸡毛沾着血,翅膀还在扑腾:“套着了!这畜生踩了咱的绳套!”他脸上划了道口子,是被树枝刮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笑得露出两排黄牙。
队伍里总算有了点活气。赵佳贝怡赶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狗剩靠着,给他喂了点水。
胡大在旁边生火,干柴是早就备好的,“噼啪”响,很快就燃起来,火苗舔着柴禾,映得他脸上的疤都亮了。
野鸡没褪干净毛,连内脏一起烤,油滴在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馋得妞妞直吧嗒嘴,小手抓着王婶的衣角不放。
顾慎之把烤得最嫩的鸡腿撕下来,递到狗剩嘴边。孩子咬了一小口,没嚼几下就咽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抖,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慢点吃。”赵佳贝怡拍着他的背,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的手烫得吓人,比火边的石头还热。她摸了摸狗剩的额头,像摸在烙铁上,猛地缩回手:“烧得厉害!得找地方给他退烧!”
顾慎之的脸沉了下来。伤员里,老李和张瘸子也着烧,是渡河时冻的,全靠赵佳贝怡的草药吊着。可草药快没了,刚才那点,是最后一包,还是她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晒干的。
“先往前走,找个能歇脚的地方。”顾慎之把狗剩背起来,孩子轻得像捆柴,骨头硌得他肩膀生疼,“胡大,你在前头开路,找个背风的坡地,最好有干净水。”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狗剩在他背上哼唧起来,身子烫得像团火,嘴里胡乱念叨着:
“娘……冷……”顾慎之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披在孩子身上,褂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赵佳贝怡跟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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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得停下。”她拉住顾慎之的胳膊,声音颤,“他烧得糊涂了,再走就危险了。”
顾慎之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里带着潮气,吹得人脖子凉。他往四周瞅了瞅,指着左边的坡地:“就那儿。”
坡地还算干燥,旁边有棵老松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桠伸得老远,能挡雨。队员们七手八脚地捡柴、搭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能遮点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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