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县城是为了给你们生产队订水轮机?”钱父仿若屈尊一般居高临下的问话。
李柔热络的接过钟颖的衣服帮她挂到墙上,又搬椅子让钟颖坐下,递了干净的碗筷放到她面前。
钟颖拿起筷子,看在李柔的面上不和这老东西计较,她假笑的点了点头,公社的领导们态度都还没这么高傲呢。
钱父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然后再没有和钟颖这个乡下丫头说过一句话。
“人看着是伶俐的,我之前还以为能愿意嫁给个死人的会是个痴傻丫头。”钱母讥诮道,“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去嫁给一个死人。”
钟颖咬紧了后槽牙,克制住自己想要掀桌的怒气。她是可以由着性子发火,她可以拍拍屁股出去住招待所,但李柔怎么办?她和钱倩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
“呵,我自己愿意的。”钟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管你屁事,你懂个der”。
钱母又用她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钟颖,“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嫁给个死人后头几十年都没有盼头了——”
“妈!”李柔忍无可忍的出声打断她。
李柔沉下脸来,一瞬间看出了些她爹李明的影子,让这个一直以来的柔和人显出了几分肃然。
一句一个“死人”,李柔悲愤,她婆婆说话时有没有想过,她口中的“死人”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亲弟弟?
钱母如锥刺般的目光瞪向李柔,“你是想我闭嘴?你现在也敢让我闭嘴了?”
她像是被挑战了权威一般气得跳脚,“你一个农村丫头能嫁来我家可以说是烧高香了,不然你能来县城生活吗?住我家的、吃我家的,这么些年就生了一个讨债的丫头片子,肚子不争气、人也不争气,在家里洗衣服做饭都做不好,和你说过多少次劳动布不能那么搓……”
“妈!”这次是钱海申打断了他妈无休止的指责。
钱海申转头安慰李柔,“妈说得是有些过了,你虽然是农村来的,但我没嫌弃过你。”
钱母啪得把筷子一摔,“你们一个两个,气都要把我气饱了,不吃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要回她自己的房间。
房子里的地面在水泥地的基础上刷了一层深棕色的地板漆,为了看上去体面、光亮,当然这样子也有些弊端,比如——落上点水就容易打滑。
钱母气鼓鼓的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到有水痕的地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正好砸到钱父身上,两口子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钱倩就坐在李柔旁边,挨着她爷爷,差一点也被牵扯进去,吓得x哭了起来。
李柔赶紧去安抚闺女,钱海申连忙去扶他爸妈。
钱母直吆喝骨头摔断了,但这种高度、又拉了个垫背的,顶多就是摔得尾巴骨疼而已。
一片兵荒马乱中,钟颖倒是没那么生气了,只是看着李霖时冷冽但俊美的脸抓紧吃了两口饭。其他人是没心思吃饭了,她还饿着呢,李柔好不容易做的一桌子的菜,可不能浪费了。
晚上,钟颖脱了外衣躺在小侄女那张单人床上,小孩子的房间小、床也小,她只能窝在李霖时怀里。
李霖时也只是抱着怀里的人,没做什么别的动作,毕竟是借住在一个孩子的房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钟颖嘀咕着。
李霖时沉沉应了一声,“嗯。”
李柔出嫁那年,正是李霖时全力冲刺考大学那年,无暇他顾。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首都,只有过年才会回一趟家,姐姐嫁去了县城,也只有过年时才能见上一面。
生产队上的人都羡慕李柔能“跃农门”嫁到城里,说的人多了,李霖时真以为他姐是去过好日子的,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李柔过的是这种日子。
被指责、被嫌弃,还要勤勤恳恳操持一家子的家务劳动,像过去地主家的奴隶……
李霖时咬着牙,忍不住将钟颖抱得更紧。
钟颖近在咫尺的与他悄悄说着话,“姐夫他妈一昧的打压姐姐,然后姐夫又站出来说什么我不嫌弃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儿玩PUA吧?”
李霖时低头看她,“什么是PUA?”
“就是情感操控,”钟颖尽量简单的解释给李霖时听,“就是不断的打压、挑剔,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这样长期下来就会越来越不自信,失去自我,让人觉得只有对方才愿意接受自己,感恩戴德,更加依赖对方。”
钟颖问他,“你姐以前有没有说过你姐夫一句不好?”
李霖时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我娘有时候说起来也只是提一句我姐她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
“婆媳问题永远不仅仅是婆媳之间的问题,男人呢?男人又消失了?”钟颖犀利的指出,“就像刚刚,姐夫大可以在他妈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站出来阻止,但他偏偏是在他妈说了一大堆话之后才出声。”
李霖时思索,“是,他要真想调节,其实完全可以去找他妈好好谈谈,都是一家人了,就不应该总是揪着农村出身反反复复的嫌弃、指责。”
钟颖赞赏的看向他,嘉奖般的拍了一下李霖时的胸口,“对吧,有点担当的男人都应该主动去解决家庭矛盾,而不是只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我不嫌弃你’。”
不过钟颖随即又叹了口气,“但精神控制不像身体暴力那样能留下伤痕,就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的腐蚀着人。首先还是要让你姐认识到,她正处在一段不正常的婚姻关系中,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其他人。明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和她再聊一聊。”
李霖时点点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多亏了还有你。”
“不客气。”钟颖打了个哈欠,她有点困了,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涌了上来。
就在她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又听李霖时说了两个字。
“咱姐。”
钟颖迷迷糊糊的应道,“好好好,不是‘你姐’,现在也是我姐,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钱家人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李柔带着女儿送钟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