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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春风,是带着甜味儿的。
周凯站在钢渣厂的高炉前,看着通红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流而出,映得满脸烫。车间里的铁锤声“哐哐”作响,密集、响亮,带着股憋了许久的狠劲,砸在钢坯上,震得地面都跟着颤。这声音跟去年那有气无力的“叮当”声截然不同,像一声长长的舒气,把三年灾荒里积下的郁气全吐了出来。
“周科!这炉钢成色绝了!”锻造车间的老王抹了把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嗓门大得像打雷,“晚上我请客,二锅头管够!”
周凯笑着捶了他一拳:“少来,你那点工资还想请我喝酒?不如多打两把铁锹,开春送乡下换点新麦面。”
“哎!这主意好!”老王眼睛一亮,转身就冲回锻造台,抡起的铁锤砸得更响了。
周凯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肩膀却比刚来这个时代时宽了不少,手掌上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那是十二载岁月磨出的印记。他今年二十八岁了,从一个懵懂的穿越者,变成了钢渣厂运输科的顶梁柱,成了两个孩子的爹,成了秦怀茹和秦京茹的依靠。
十二年前那个乍暖还寒的春日,他跌跌撞撞地闯进o年的四九城,手里攥着半块霉的窝头,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惶恐。而现在,他站在年的春风里,看着车间里蒸腾的热气,听着工友们爽朗的笑骂声,心里踏实得像脚下的钢板。
“周科长,家属院来人了,说您家小子在学校得了小红花,特地来报喜!”通讯员跑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手里还攥着两朵用红纸剪的花,边角有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
周凯心里一暖,跟车间主任打了声招呼,脱下沾着油污的工装,换上干净的蓝布褂子,脚步轻快地往家属院走。
厂区的路两旁,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新绿。是野草,是榆树叶,还有工人家属种的牵牛花,紫的、蓝的,顺着墙根往上爬,把灰扑扑的院墙装点得有了生气。路上遇见的工友,不再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老远就笑着打招呼:“周科,回家吃饭啊?”
“哎!”周凯笑着应着,“刚听说是钢蛋铁蛋得了小红花?”
“可不是!俩小子在学校可神气了!”旁边烧锅炉的李师傅凑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我家那丫头说,钢蛋背书背得最溜,铁蛋算术算得最快,老师奖了两朵大红花!”
周凯心里甜滋滋的,脚步又快了些。家属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大妈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手里的菠菜绿油油的,带着水珠,是刚从院里的小菜园摘的。看见周凯,都笑着喊:“凯子回来了?你家俩小子可给你长脸了!”
“婶子们说笑了。”周凯笑着点头,往里走时,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菠菜长得真好,比去年的野菜强百倍”“可不是,我家那口子昨天买了二斤肉,晚上包包子”……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在三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如今却像槐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透着烟火气的暖。
推开自家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钢蛋铁蛋正举着小红花,围着秦怀茹转圈,嘴里嚷嚷着:“妈!老师说我们是好学生!”“爸回来肯定会给我们买糖吃!”
秦怀茹站在灶台前,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正揉着面团,听见动静回头笑:“回来了?刚还念叨你呢。”她的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比起三年前那蜡黄憔悴的模样,像是换了个人。二十六岁的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温婉,却依旧是周凯初见时,那个让人心里踏实的模样。
“爸!”钢蛋铁蛋看见周凯,举着小红花扑过来,撞在他腿上。两个孩子今年七岁,上二年级了,个头蹿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去年学校因为饥荒停课,俩小子天天蹲在院里玩泥巴,瘦得像两只小猴子;如今重新上学,穿着洗得白的校服,背着秦京茹用碎花布缝的书包,精神得像刚出笼的小鸟。
周凯抱起铁蛋,摸了摸钢蛋的头:“真棒!想要什么奖励?爸给你们买。”
“我要吃红烧肉!”钢蛋大声说。
“我要吃白面馒头!”铁蛋跟着喊。
秦怀茹在灶台前笑骂:“俩馋猫,中午刚蒸了白面馒头,晚上就想吃红烧肉?”她掀开锅盖,一股麦香混着酵母的甜味飘出来,是刚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的,透着让人安心的热气。
“姐,水烧开了。”秦京茹端着个搪瓷盆从里屋出来,盆里泡着刚摘的菠菜。十七岁的姑娘已经长开了,个头快赶上秦怀茹,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别着朵小红花——是钢蛋铁蛋硬塞给她的。她的脸上带着点羞赧的笑,看见周凯,轻轻喊了声“姐夫”,就转身去择菜,耳根却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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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秦京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她跟着秦怀茹学认字,跟着周凯跑运输时学记账,去年还考上了厂里的夜校,学会计专业,打算将来进财务科。院里的大妈们常说:“京茹这姑娘,将来准能找个好婆家。”每次听到这话,秦京茹都红着脸跑开,周凯和秦怀茹却相视一笑——这姑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家的闺女。
“晚上做红烧肉。”周凯放下铁蛋,往灶台前凑了凑,“昨天去城里拉货,看见供销社的肉柜台前排起了队,我赶紧排了半个钟头,买了二斤五花肉。”他从包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肉,油星透过纸渗出来,透着诱人的红。
“你这是……”秦怀茹眼睛一亮,又有些心疼,“肉票多金贵,省着点用。”
“省啥?”周凯笑着把肉递给她,“今年不一样了。厂里效益好了,这个月了奖金,我又托人换了点票,够咱吃几顿的。再说,孩子们长身体,该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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